他眼睛好疼,母妃定會心疼他,會給他找太醫治好眼睛。
眼睛疼是生病了,病了就要找太醫,太醫會把他治好。
小瞎子天真的這樣想著。
根本不知道一輩子都治不好了。
隔一段時間,眼睛就會發炎流膿,每當那個時候,小瞎子就又疼又害怕。
想抱住什麽,是個活人就行。
可是照顧他的桂嬤嬤,總是厭惡的推開他,嫌小瞎子的眼睛髒。
或者直接把他鎖在屋子裏。
寬敞而冰涼的宮殿,不分黑夜白天,隻有無邊黑暗和孤寂。
三歲大的小娃娃,抱著膝蓋坐在床腳的地上,小聲念叨。
“母妃,母妃,你什麽時候來接我啊。”
“母妃,哥哥,燼兒聽話,燼兒不吃牛肉羹了。”
那晚就是非鬧著要吃牛肉羹,所以一夜之間,什麽都沒了。
這是懲罰嗎?
三歲的小瞎子不知道,他隻知道再也不吃牛肉羹了。
他很想念身上香香的母妃,總是有各種各樣的花香味道。
眼睛沒有瞎之前,他也常在母妃懷裏躺著。
這個時候,麗妃正在全心全意的教導大兒子。
期盼大兒子能才貌出眾,文武雙全,好有機會繼承大統。
壓根兒沒時間關注小兒子。
並且出於一種心虛的念頭,一次都不來看望鍾燼。
麗妃說。
“人各有命,要是能成就燃兒的大業,燼兒也算是來世間一趟,留下功德了。”
......
小瞎子後來就不哭了,因為哭也等不來想要的,隻會讓眼睛更疼。
不哭了之後,眼睛就幹淨了,眼球徹底枯萎,再也不會發炎流膿。
桂嬤嬤不願意照顧一個瞎子,銀錢少不說,還沒出頭之日。
於是偷了鍾燼所有的財物簪子,逃出宮去。
皇子所的人,又給他分了兩個小宮女。
一個小宮女總是嗑瓜子跟人大聲聊天,另一個就很安靜的在他身邊陪著。
安靜的小宮女叫春風。
好心的春風,扯了一條黑布,綁在他的眼睛上。
因為他被陽光刺到的時候,眼睛還是會疼。
桂嬤嬤走了也算好事,沒有人把他鎖起來了,四歲的小瞎子,能坐在院子裏吹吹風。
還有人幫他洗澡,換衣裳。
......
兩年後,母妃長什麽樣子,已經忘記了。
六歲的小瞎子就這麽在皇子所裏,跟坐牢一樣的長大。
皇帝的兒子很多,莫名其妙缺胳膊少腿的,都會被丟進皇子所。
隔壁院子裏住著瘸腿的五皇子,偶爾會來他的院子裏,尋摸一圈找不到吃的,就用瘸腿踩在他肚子上,邪笑著用力踹。
要以此證明,瘸子也可以‘有出息’。
出息就是把哥哥踹的縮在地上不敢動。
每當這個時候,小瞎子就能聽見春風嗚嗚的哭,撲過來替他擋著另一個小孩子的毆打。
反正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
鍾燃偶爾會來看看他,每次來的時候,都是一群宮女嬤嬤伺候著。
春風說,三皇子別難過,您兄長穿的金堆玉砌,滿身貴氣,以後說不定......能把您放出去。
因為這句話,鍾燼每次都笑嗬嗬的辨別皇兄站著的位置,不舍得漏聽一句。
可是,兄長來看他時說的話,總讓他小小年紀聽了,都覺得心碎。
鍾燃來的時候,會站在他空****的院子裏,說話時繪聲繪色。
盡管小瞎子眼睛看不見,都能想象到對方臉龐上的光彩。
他皇兄定是神采飛揚的,驕傲神色能化作雲霞飛到天邊去。
“燼弟,這是母妃給我做的新手爐,漂亮麽?哦對,你看不見,算了。”
“父皇又抽背我的課業了,好在母妃都讓我提前背誦過,燼弟你摸摸,這是父皇賞的金馬鞭,過幾日我們要出宮去圍獵了。”
“又入冬了,這是母妃給的棉衣,我特地給你送來,你快穿上吧。”
“下雪了,雪花真漂亮,燼弟,你要是能看見就......不,不,你還是看不見吧。”
“......”
鍾燼表情呆呆的,對方給什麽東西,他就接著。
最開始聽著皇兄炫彩多姿的生活,他是高興和豔羨的。
後來隨著一點點的長大,心底就有了些難過,也更能聽出語氣。
皇兄的話語裏,總是帶著炫耀,賞東西的時候,恨不得讓他跪下磕頭謝恩。
某一次,皇兄轉身離開時,跟下人抱怨嘟囔。
“冷死了,我都說不來,母妃偏要我來做做樣子,養什麽愛護幼弟的好名聲,多此一舉,我文武都能勝過二皇子......”
春風小心翼翼的扶著他走回屋子。
小瞎子就假裝眼睛瞎,心也瞎了。
......
日子就像鍋裏的白粥,熬呀熬。
鍾燼十歲時,聽鍾燃說。
“燼弟,你安心在這裏待著,等為兄以後登上皇位,一定把你放出來。”
放出來。
鍾燼側著耳朵傾聽,迷茫不解的問。
“皇兄,我為什麽要被關在這裏?我現在就想出去,我,我從沒見過父皇。”
隻是問了這一句,一向明麵上還算待他溫和的兄長,便惱了。
掀翻下人剛擺上桌的飯菜。
怒氣衝衝的指著他。
“你是個瞎子啊,眼睛看不見怎麽見父皇?出去就是給母妃丟臉。”
“我們是親兄弟,母妃說了,隻要我往後得父皇器重,你的屈就不算屈!你怎能想著出來奪我的?你竟然還惦念著去見父皇!”
搶什麽?
奪什麽?
鍾燼不明白,原來父母雙親的愛,隻能全給兄長,他想見父皇一麵,就是奪啊。
鍾燃吼完,就離開了皇子所。
這次一走,足足兩年都沒再來過。
嗓門很大的宮女細雨說,皇兄是覺得他都瞎了還癡心妄想,不來看他了,省得他心思多。
春風就帶著哭腔急的跟細雨爭辯。
“如何多了,哪裏心思多了,都是皇上的兒子,三皇子連見見皇上都不行嗎?”
人與人之間的不同,鍾燼早在幼年就體會到了。
哪怕是同父同母,待遇也可以天差地別。
他皇兄是雲中龍,他是腐中蛆。
......
這一年,鍾燼十二歲了。
在大年三十這天,他的小院子裏來了一群人。
鼻息間又聞見了似曾相識的花香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