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妃宮裏的宮人們,望著站在紅梅樹下的那個白衣少年,紛紛目露驚豔。

三皇子分明比大皇子相貌更出眾,竟也不知是怎麽長成的。

可惜了,是個瞎子。

十二歲的鍾燼,還有一天就要十三歲了。

整整相隔十年,他再次聞見了母妃身上的花香味兒。

母妃衝過來,抱著他哭泣,一群人簇擁著他,踏進了陰涼刺骨的屋子裏。

麗妃發了好大的脾氣。

“你們就是這麽照顧三皇子的?屋子裏連個炭盆都不點?地龍也不燒!養你們做什麽!”

“這麽冷的天,我兒的被子和衣裳竟然如此單薄!”

“來人,把這兩個宮女絞死!定是她們伺候的不盡心。”

“......”

春風和細雨哭著喊他救命。

鍾燼壓抑著心底重見母妃的喜悅,連忙攔住麗妃,自以為是小誤會的開口求情。

“母妃別惱,是因為殿裏沒有銀錢置辦東西,這兩個宮女待我很好,照顧的也很周到。”

“燼兒,你眼睛不好就不要亂說話,你殿中的例銀一直是母妃親自打理的,如何會沒有銀錢置辦東西呢。”

鍾燼愣了一下,臉色瞬間慘白。

他似乎說錯話了。

原本宮女說不定還有命活,他求情之後,便一定會死。

麗妃怎麽可能會克扣小兒子的例銀,貼補給大兒子呢。

肯定是宮女貪下了。

春風和細雨死了。

被勒死在院中的梅花樹下,分不清是梅花紅,還是她們的血紅。

鍾燼覺得很冷,冷的袖中手指都在顫。

不僅因為兩個照顧他十年的宮女死了。

也因為他母妃說的話。

“燼兒,這次你無論如何都得幫幫你皇兄,兩國之間不太平,質子是一定要送去的,與其送去旁的皇子,不如你去替你皇兄盯著玄海國。”

“燼兒,你聽話,往後你皇兄......咳,定許你封王封侯,榮華富貴一生。”

如今天下一分為二。

兩國常年紛爭不斷,打了將近二十年,三年一小打,五年一大打。

彼此都國庫虛空,存糧耗盡,百姓們民不聊生。

終於在今年商議暫且休戰,卻要有彼此的質子。

玄海國送過來一個公主,嫁與纏綿病榻的二皇子為正妃。

而鍾燼是天火國的皇子,就要被送去玄海國當質子了。

這件事,是鍾燃向麗妃提出來的,說瞎子皇弟養著也是養著,總歸是自己人,能再用用。

麗妃聽了以後,說的話是。

“能行麽,一個廢物,送去又能如何,不如送個好拿捏的健全皇子過去,還能當咱們的眼線。”

“母妃,健全皇子到底不是您親生的,兒臣用著不放心,畢竟若是一個不慎,這是通敵叛國的罪名。”

意思是,往後如果出了事,健全皇子不會全力扛下罪名,總會有反水的心。

而親弟弟就勢必會幫他們扛住。

畢竟,總不能親手害了自己兄長和母妃吧。

......

皇帝的兒子太多了,健全皇子都疼愛不過來,更不會注意一個瞎子。

鍾燼被塞進馬車裏,送往玄海國的時候,穿上了他此生第一套,也是唯一一套的明黃色皇子蟒袍。

披著厚厚的貂裘大氅,眼睛綁著一條上好的月白色綢緞。

綢緞布條被寒風吹的飄於空中,找不到安穩的落腳地。

就如同鍾燼一般漂泊於塵,連皇子所都要被迫離開了。

十三歲的小瞎子想,還不如死在皇子所,至少算是有屋可依。

出發的時候是一月份。

到達玄海國的時候,已經是三月份了。

兩個打仗將近二十年的敵對國家,突然送來一個質子。

那這個質子會遭受怎樣的對待呢。

比如——

洗澡的時候,被人往浴桶裏倒菜花蛇,無毒卻會纏人。

因為好奇瞎子的眼睛,被人把眼皮割掉,還不許綁布條遮擋。

被玄海國的太監們嫉妒長相,而用彎刀割掉了尿尿的東西。

小瞎子在敵國皇宮待著的兩年裏,玄海國的人們知道了很多事。

原來人疼到極致的時候會嘔吐。

原來人在快冷死的時候,是會感覺到熱開始脫衣裳的。

燙傷後的水泡可以那般晶瑩剔透,在陽光下像是人形水球。

原來人手煮熟了,看起來跟雞爪沒什麽區別,連骨肉都很相似。

原來瞎子的眼淚,可以是血紅色。

小瞎子直到死去之前,都在後悔自己怎麽沒在來的路上就縱身死於車輪下呢。

......

據天火國的國曆記載。

天潤時年九月,皇三子鍾燼病逝於玄海國皇宮。

天潤時年十二月,天火國與玄海國再次開戰,兩國都拿到了對方的城防兵力部署圖。

天潤辰年二月,兩國交戰,兩敗俱傷,百姓作亂,天災大雪後,連年幹旱,洪水疫病橫生不斷。

死傷數萬百姓,浮屍千裏,兩國兵將所剩寥寥無幾。

兩國君主皆戰死沙場,皇室覆滅除根,民間另起梟雄稱王拜將。

有個廟裏的老方丈,圓寂之前曾留下一首詩。

“盡數人間萬般苦,

隻源一人化白骨,

鬼羅刹,千層霧,

善惡塚頭自有故,

今有鬼煞踏殿出,

福祿災禍籠中固,

葬人間,堵陰路,

眾生皆亡他獨處。”

......

鍾燼,小瞎子。

在被剮肉剝骨的日子裏,生出毀天滅地之心。

活著的時候,挑撥兩國,互通城防部署,在無盡黑暗中隻盼望天下人全都去死。

身死之後,踏鬼殿為王,帶鬼兵去人間降災禍。

殺瘋了一般。

之後又堵在黃泉路百年,於忘川河前,滅魂數萬人!

——

鬼界的小屋子裏。

鍾燼托著小鬼童的腳踝,用鬼力幫他修複腳上的殘骨。

說了半天話,嗓音有些沙啞。

“小鬼,我與你誰更慘呢,似乎都是一樣的,你有雙親,我也有雙親,可卻還不如沒有。”

“不論是人是鬼,都得多為自己,旁人敬你一尺,你點頭接受就好,千萬別還人一丈,自私一些沒關係,想要的就去奪,去搶。”

“我許你投胎轉世,等你再回來的那天,拜我座下可好?”

“我收你了,因為,你是唯一一個知道我過往的鬼,算是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