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紹興三十二年,辛棄疾以耿京之命,率中原義兵歸宋。是時,棄疾年二十三。其生在金世,曰踐其土、食其毛,倒雕戈之矜以反創之。其諸寄食無所,以從於叛者歟?抑與旃裘居,其義固異於恒也?世或傳棄疾與黨懷英筮,得卦異象,以是定南北之仕。噫!枯骨朽蓍,其神靈不逾人矣。必有神靈,天弗助逆也,其受命也如響。
曾國藩者,譽之則謂"聖相",讞之則為"元凶"。要其天資,亟功名善變人也。始在翰林,豔舉聲律書法,以歆諸弟。稍遊諸公名卿間.而慕聲譽,沾沾以文辭蔽道真。金陵之舉,功成於曆試,亦有群率張其羽翮,非深根寧極,舉而措之為事業也。所誌不過封徹侯,圖紫光。既振旅,未嚐建言持國家安危,誠篤於清室之宗稷者邪?方諸唐世王鐸、鄭畋之倫。世傳曾國藩生時,其大父夢蛟龍繞柱,故終身癬疥如蛇蚹,其征也。凡有成勳長譽者,流俗必傅之神怪。唐人謂鄭畋之生,妊於死母。(見唐尉遲偓《中朝故事》)其謗誣蓋相似,死三十年,其孫廣鈞曰:"吾祖民賊。"悲夫!雖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也。
後唐明宗夜祝天曰:"臣本蕃人,豈足以臨天下?"烏乎!載其玄德,賢於菟裘,其違務光不遠。惜乎未聞五始之義也!喪有無後,無無主。族姓皆絕,則裏尹主之。《易》稱"群龍無首,其血玄黃"。自素王之興,吾以知諸夏之無是患也。王者代替而孔不代喪,當其無君,則褒成之胄為裏尹。雖有戎狄,以盜我九鼎,誠無若共主何?明宗弗知,而辜禳於天,其未聞道者歟?雖然,苟誌於仁,無惡也。尚得推賢,不失其序夫?
聞女主、群盜、十國、八貝勒,未聞曠年無君也。元定宗沒,而委裘三年,未有壓紐之主。(《元史定宗紀》三年"戊申,春三月,帝崩於杭錫雅爾之地",下書"己酉年"、"庚戌年",係之曰"定宗崩後,議所立,未決"。當是時,已三歲無君。其行事之詳,簡策失書,無從考也)是時中原之黎庶,則誰隸乎?苟曰元百年有君,三年蹔無之,民猶隸元也。烏乎!諸夏之有君,四千年矣,二百年蹔無君,民猶隸諸夏矣!
儒阬於驪山,而伏生、叔孫生獨脫。及秦之廢,通履漢朝焉。其違於守節歟?當其前,則有夏大史終古,與受之臣摯矣。踵是,則有陸元朗、孔衝遠矣。夫以身衛禮樂儒術,不恤其汙?此誠非溝瀆之小諒所能跂也。及身弗能衛,幸猶有膚敏逸民,以守善道。而世又蹙之,則弗恤其汙,以衛是人,如馮道、錢謙益者,亦盡瘁矣哉!不然,革命之際,收良以填溝壑,而天地之紀絕矣。孔子曰:"師摯之始,關雎之亂也,盈耳哉!"
孰使以焚如之子受鞶帶者?魏大子問曰:"君父皆篤疾,適有一丸,將誰救?"邴原勃然曰:"父也!"參是,子之於父,視其君孰重?非特上視也,下視且然。是故王莽殺其子宇,逢萌聞之,歎曰:"三綱絕矣!"彼因心之痛,發於死亡,而齎谘涕洟以道之,其哀厲如是。知其絕者,乃不絕也。自孫複、胡安國以至今,重所主,抑所生,使申胥隱軫,而嵇紹之徒重得誌。其絕乎?則誠絕矣!
別錄甲第六十一
——楊顏錢
章炳麟曰:逃空虛者,聞足音而悲。故箕子過殷墟,則流雅聲;魏武帝睹關東荒梗,而賦"千裏無雞鳴"。易代小變,猶憯淒不忍視,況挈圻甸而傅之異族者乎!薦紳在朝,無權藉,或有箸位,遭易姓則逐流而徙,其間雖俛仰異趣,然眷懷故國,情不自挫,悲憤發於文辭者,故所在而有。至如重器授受。適在同胤,無益損於中夏豪發,然卒不能持其怨慕,此亦情之至也。
揚雄,字子雲,成都人也。少好學,不為章句。為人簡易佚**,口吃不能劇談,默而好深湛之思,不修廉隅以微名當世。家產不過十金,乏無儋石之儲,晏如也。自有大度,非聖哲之書不好也,非其意,雖富貴不事也。顧嚐好辭賦,作《反離騷》《甘泉》《河東》《羽獵》《長楊》諸篇。仕漢成、哀間,直丁、傅、董賢用事,諸附離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而雄方草《大玄》,位不過黃門郎。郎官散秩千人,無印綬,非命吏也。侍郎比四百石,秩不逮大縣丞、尉。漢穀至賤,此即與今之舉貢入館從事者何異?(《百官公卿表》:郎與期門、羽林,皆屬光祿勳。郎掌守門戶,出充車騎。期門掌執兵送從,比郎,無員,元始元年更名虎賁郎。羽林掌送從。次期門,初名建章營騎,後更名羽林騎。是郎位之賤,下等騎士也)故去就新故,不為攜貳。
及王莽代漢為新帝,雄以耆老久次,轉為大夫。嚐為《劇秦美新》以獻,外示符命,內實以亡秦相風切。是時莽置羲和,雄為《法言》,以羲和擬重黎,卒借巫步以明其讎偽。究觀莽變法反古,當世百姓不堪命,然卒為光武、明、章道師,所以**亡秦之毒螫者,至後漢始效。雄識短,時有非議.然其本徒在漢新革命。故曰漢興二百一十載而中天,明其命胙方半,將中興,複舊物。且亟稱兩龔之絜,而自比於蜀莊沈冥。愀夫!其辭之誌微憔顇也。雄以天鳳五年卒。
有相人桓譚者,字君山,與雄友善,仕新為掌樂大夫。光武時,為議郎,至六安郡丞。是時,新室舊臣,爭詆娸故主,務極醜惡。而譚為《新論》,上之世祖,猶稱莽曰"王翁"。初,高祖令故楚臣名項籍,時有鄭君者,獨不奉詔.繇是盡拜名籍者為大夫,而逐鄭君。如譚,可以亞矣!
其行事若反揚雄。要之同在禹域,則各為其主,無傷也。若元時閔本、黃冔、鄭玉、趙弘毅之倫,以文學食祿,或絕意仕進,不受征幣。及明師舉徽州,至入京,誅胡元,天下昭蘇,而方牽帥婦稚係組自殞。此則所謂悖德遁天,以訓則逆者邪?
顏之推,字介,臨沂人也。博覽書史,善為文辭。好飲酒,不修邊幅。事梁元帝,為散騎侍郎奏舍人事。周師破江陵,入弘農,為李遠掌書記。之推誌不欲事仇國,遇河水暴長,具船,將妻子奔齊,經砥柱之險,時人稱其勇決。
仕齊,累官至黃門侍郎。周師侵齊,陷晉陽,後主輕騎走,到鄴,計困甚。之推以陳氏因國於梁,神州舊族,與故主無以異;自元帝殞命,江左益衰,今因勢便,得北齊為附庸,外有淮、岱、梁、宋之蔽,庶幾得自存立。乃因宦者鄧長顒進奔陳策,仍勸募吳士千餘人以為左右。道青、徐赴陳。後主內之,丞相高阿那肱弗欲,遂罷其議。
齊亡,再入周,為禦史上士。隋開皇中,大子召為文學,以疾卒。
之推在齊,有二子,命長曰思魯,次曰敏楚,示不忘本。其《家訓》有言:"齊朝一士夫,嚐謂吾曰:「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頗曉書疏,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吾時俛而不答。異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業,自致卿相,亦不願女曹為之。"顧炎武聞之曰:"嗟乎!之推不得已而仕於亂世,猶為此言,尚有《小宛》詩人之意。彼奄然媚於世者,能無愧哉!"
錢謙益,字受之,常熟人也。仕明、及清,再至尚書。
初,明中世.自李夢陽、王世貞務為詰詘瑰異之辭以相高,其失模效秦漢而無情實。謙益與艾南英,訟言排拒,學者風靡,然其體最摦{女監}。
謙益為人,徇名而死權利。江南故黨人所萃,己以貴官,擅文學,為其渠率,自憙也。
鄭成功嚐從受學,既而舉舟師入南京,皖南諸府皆反正。謙益則和杜甫《秋興》詩為凱歌,且言新天子中興,己當席稿待罪。當是時,謂留都光複在俾倪間,方偃臥待歸命,而成功敗。
後二年,吳三桂弑末帝於雲南。謙益複和《秋興》詩以告哀。凡前後所和幾百章,編次為《投筆集》。其悲中夏之沉淪,與犬羊之俶擾,未嚐不有餘哀也。康熙三年卒。
初,明之亡,有合肥龔鼎孳、吳吳偉業,皆以降臣善歌詩,時見憤激,而偉業辭特深隱,其言近誠。世多謂謙益所賦,特以文墨自刻飾,非其本懷。以人情恩宗國言,降臣陳名夏至大學士,猶拊頂言不當去發。以此知謙益不盡詭偽矣!
是時蕭山毛奇齡,當南都傾覆,以布衣參西陵軍事。軍敗,走山寺為浮屠。永曆六年,人或構之清率,亡命為"王士方",展側山穀間,卒得脫。乃遍遊齊、楚、梁、宋、鄭、衛,作《續哀江南賦》萬餘言。過禹州,寓故懷慶王邸,作《白雲樓歌》。事侵尋聞於順天怨家,欲陷之,亡去。匿土室。康熙時,禁網解,奇齡竟以製科得檢討。吳世璠死,為《平滇頌》以獻。君子惜其少壯若節,有古烈士風,而晚節不終.媚於旃裘。全祖望借學術以譴訶之,其言特有為發也。
自是以後,士大夫爭以獻諛為能事,神聖之號溢於私家記錄。然猶有戴名世、呂葆中、查嗣庭、汪景祺、胡中藻等,雖仕滿洲為侍從,筆語及詩,時時有所彈射。名世推明末帝為共主,意至豤款。其佗或為失職怨望而作,然觀其所詆娸,猶明於種類之大齊者。自乾隆中年以後,士益媕娿,《變風》絕矣。
章炳麟曰:揚雄寧靖懷舊。謙益雖荏染,其述猶複。之推仇周而親陳,知中國昵於梁室。江左士人之知類,尚矣哉!
墨子曰:"買鬻,易也;霄(即消)盡,**也。"(《經說上》)同族迭主謂之"易".異族入主謂之"**"。**與易,孰悲?宜戶知之。
然今學者,言攘斥滿洲,或徒以旦莫蛻化。清道光時,有仁和龔橙,人傳館試《正大光明殿賦》,忘其韻。橙曰:"吾知之:「長林豐草.禽獸居之。」"此其狂而時中者邪?後以漢文授巴夏禮,為謀主。圓明院之火,橙單騎先士卒,入取玉石重器以出。及清率乞西師陷蘇、鬆,斷洪氏下遊,橙與有力焉。世皆多其奇氣。觀其出入歐、滿,一彼一此,坎廩以求逞者.於中夏何有?近世歸安錢恂,十應鄉試,不中式,怨懟,以隨使得知府,常言:"均之異族,寧事歐洲,不事清!以其政法猶調整故。"此其言近正,而卒偏盭,將借名於憤激以趣勢利者哉!且所為攘除異族者,為同種自主也。政法固次之。均之異族,則政法昏明何擇?重政而褻種,故自昔有右沙陀、左後梁者。
別錄乙第六十二
——許二魏湯李
許衡,字仲平,河內人也。少遭金、元之亂,嚐避地,過河陽,當暑.渴甚,眾爭啖道旁梨,衡蔭樹自若,曰:"世亂,梨無主,吾心其無主邪?"亂少定,遊河、洛間,從柳城姚樞得宋二程、朱熹書。遂居蘇門,遍求禮樂、星曆、兵刑、食貨、水利諸典,而敢為大言,以道自何,凡喪祭昏嫁,必以禮倡鄉人。學者浸盛。
元世祖忽必烈王秦,召為京兆提學;既踐位,授大子大師,改國子祭酒。至元二年.上疏言:"前代北方有中夏者,必行漢法,乃可長久。故後魏、遼、金,曆年最多。佗不能者,皆亂亡相繼。夫陸行宜車,水行宜舟,反之則不能行;幽燕食寒,蜀漢食熱,反之則必有變。以是論之,國家當行漢法,無疑也。"書奏,忽必烈嘉內之。六年,與大常卿徐世隆定朝儀,與大保劉秉忠、左丞張文謙定官製。七年,授中書左丞。八年,改集賢大學士,兼國子祭酒。十三年,以故官領大史院事。十八年,卒,諡文正。
衡在朝二十餘歲.進退不恒。一代度製,略出其議,奏事亦數以古義責難。然退輒毀其草,故其言多秘不聞。元將伐宋.衡請修德以懷遠,無輕覿武,弗聽。及死.遺令以浮屠服斂。世以比漢荀彧弗能阻九錫而仰藥也。
魏象樞,字環極,蔚州人。清順治三年進士。以刑科給事中,轉處諸科八年,廉勁敢言事。大學士陳名夏得罪,言官坐不先事糾發,六科長皆被議。象樞降補詹事主簿,稍遷光祿丞。十六年.乞養歸,家居討論性命天道之說。遭母憂,喪葬號為遵跡古禮。
康熙初,征授禦史,累遷順天府尹。會吳三桂以湘、蜀、滇、黔拒命,欲割地,稱帝號。仁帝玄曄問象樞。象樞曰:"堯、禹之師,舞幹羽於兩階;七旬,而有苗格。本謀徹藩者,明珠、米思翰。今勢糜爛,當誅二臣以謝諸藩。"不省。後以刑部尚書終於家,康熙二十五年也。諡敏果。
譚獻曰:三桂雖亂臣,然本漢種。漢種有分地,則王土幸無全製於滿洲。故象樞假為闊語以譎上。蓋漢董卓議大發卒討山東義兵,鄭泰曰:"政在德,不在眾也。"劉表僭竊,郊祀天地,孔融以為"宜且隱忍,以崇國防"。和光同垢,與象樞而三。不然者,滇府之師,非甚椎愚,不求其擾而狎也。
魏裔介,字石生,柏鄉人。自清順治三年成進士,十一歲至左都禦史,又二歲加大子大保。
當是時,明師數入討。裔介上言:"今劉文秀複起於川南。孫可望竊據於貴竹,李定國伺隙於粵西,張名振流氛於海島,連年征討,尚逋天誅。為目前進取計,蜀為滇、黔門戶。蜀既守,而滇、黔之勢蹙。故蜀不可不先取。粵西稍弱,桂林之役未大創。必圖再犯,以牽湖南之師。宜令藩鎮更番迭出,相機戰守。此三方者,攻瑕,先粵西。粵西潰,則滇、黔亦瓦解。若海上當嚴斥候,修戰艦,諸路合剿,弗使事久變生。"其後諸道進兵,卒如裔介所規,竟以亡明。雲南定,裔介言:"滇、黔、川、楚間,不以滿兵鎮守,恐戎寇生心。荊、襄天下腹心,宜擇大將領滿洲兵數千,常駐其地,無事則控扼形勢,以銷奸萌;有事應援,據水陸之勝。"議雖不行,其為滿洲謀宰割漢人,可謂社稷臣矣。
康熙元年,轉吏部尚書。三年.授保和殿大學士。二十五年,卒,諡文毅。
裔介先後所建白,於滿漢間時有詘申控縱;其歸皆以便滿洲政府,為子孫帝王萬世計。性槃辟,善應事,先魏象樞得誌.其骨鯁弗如。然猶箸《聖學知統錄》《論性書》《希賢錄》數種,自以為得性命之情雲。
湯斌,字孔伯,睢州人。母趙,明季罵流賊死。斌少避亂衢州。清順治九年,成進士,出為潼關道,徙嶺北道。方鄭成功經略長江,而雩都山有明舊將李玉庭,戲下萬人,陽詣斌約降。成功已圍南京,遣諜抵贛州。斌獲諜,斬之,策玉庭且中變,即移兵守南安;玉庭果至,擊走之;分兵要其歸路,卒斬玉庭。尋乞病歸。
斌既有吏才,而知取與之術,欲托方聞大儒以自華。聞孫奇逢講學夏峰,往從受業十年。又嚐與黃宗羲問對,則曰:"黃先生論學,如大禹導山水,脈絡分明,吾黨之鬥杓也。"然本意欲以此養高,出而緣飾吏事.故終身無自得。特工為剽取,調和朱陸間以自文。而流俗遂相扇為大儒,稍稍忘其拒義師戰功矣。
康熙時,以製科授侍講,累遷江南巡撫。斌故善飾儉,及在官,惟枲帳一,采野薺和豆羹而食之;聞子市雞,怒箠其仆。雖公孫弘禦布被脫粟飯,不能絕也;亦以此為佞臣明珠、王鴻緒所中,卒皆無恙。頃之,以禮部尚書輔皇大子,嚐奏對仁帝玄曄前,麵謾,出曰:"平生未嚐欺罔人至此!"玄嘩聞之而不罪也,但曰:"理學誠為貴,今貴謾邪?"
然斌最善吏事,撫江南,請蠲明萬曆時所加餉及免蘇鬆賦數十萬兩。又言:"國有大慶,或水旱形見.不肖者反急征以待複除;必豫免次年田租,然後民不可欺。"免租先一歲頒諭,自此始。其在潼關,叫訟無留獄,環治五十裏,待質者不齎宿糧。嚐出,遇雨,止宿大樹下,民藩其樹識之,故所在有聲,此其所長也。
康熙二十六年,改工部尚書。以度材,卒於通州,諡文正。道光時,遂從祀孔子廟庭矣。湯斌,循吏也,豢養忘舊,惟所任使。
章炳麟曰:"非其人而教之,齎盜糧,借賊兵也。"孫卿是言,有味哉!烏乎,孔子已失諸宰予!世傳與田常作亂。孫、黃於湯斌,亦少弛矣。
李光地,字晉卿,安溪人。治漳浦黃道周之術,善占卦。會康熙朝尊朱學,故以朱學名。其習業因時轉移,聞時貴律曆,即為章算幾何;貴訓詁,即稍稍理故書;貴文言幽眇也.即皮傅《周易》與《中庸》篇,為無端崖之辭。然惟算術為通明,卒以是傅會得人主意,稱為名相。
康熙九年.成進士。三歲,以編修乞假歸。耿精忠據福建,與鄭經並遣人招之,皆不至。會編修陳夢雷為精忠迫脅,常托病支吾,以其形勢阸塞,密示光地。光地遣使間道入京,以蠟丸上封事。仁帝玄曄下其疏。會康親王傑書已自衢州陷仙霞關,進陷建寧、延平,精忠降。授光地侍讀學士。鄭經將劉國軒擊拔海澄、漳平、同安、惠安諸縣.進逼泉州,斷萬安、江東二橋,南北援絕。光地使其叔父日{火呈}將鄉兵百餘,度石珠嶺,支木橋以濟;而別令其弟光垤、光垠,以鄉兵千度白鴿蛉,迎巡撫吳興祚軍於永春。師至泉州,大破國軒軍。遷翰林學士。是時,閩率有一王一貝子一公一伯,將軍、都統以下,各開莫府,所將皆禁旅,傳食於民,時係累丁壯役作之,劫略婦女無算,閩民驅而北者數萬,皆光地讚師力也。
頃之,鄭經卒,子克塽幼弱,諸將內爭。胡漢皆以台灣風波險惡,無主用兵者。而光地適至京師,力言亟取,毋詒患.且薦降臣施琅可用狀。玄曄內其言。二十二年,卒下台灣。自是明氏子孫,與奉中國年曆冠帶者,無遺育矣。
光地既以智謀絕中國由枿,功高,蒙殊遇,而陳夢雷方以降賊坐斬。光地微白之,得不死。夢雷以光地欲攘己功,故不素白傑書,令己下獄,發憤作書絕交。天下稱光地賣友。
自光地在朝,君臣相顧,歡甚,累官至文淵閣大學士。玄曄通八線諸術,又好閩學,而光地能料量讎對。故玄曄命錄劄記進禦,又時時令參訂朱熹書,常曰:"知光地者莫若朕,知朕者亦莫光地若也。"
光地雖厚顏,以大儒自襮,然文深弗能如魏、湯,吐言或絕鄙倍。其為《榕邨語錄》曰:"周、程、張、邵,不得朱子,慮不若是烜赫。"至今學者傳以為笑。以楊名時、李紱、陳鵬年、蔡世遠、惠士奇、何焯,皆用名德爾雅,為光地識拔,故死後稱譽得無衰。然惟何焯醉心於光地,其他皆能識之。
光地少無行。後嚐督順天學政,遭母優,有旨奪情。光地請給假九月治喪。給事中彭鵬者,亦福建人,劾光地忘親貪位,且自陳雅素知其奸偽狀。又好色,嚐盜良家子,全祖望誌之。五十六年,卒,諡文貞。章炳麟曰:莊周有言:"儒以《詩》《禮》發塚。"自宋人言道學,(宋人本稱道學,其後分言理學,最後複分心學。道學本該心理、修身、倫理三科,其名較二者為合。近世通言理學者,失之)明儒述之。宋、明諸儒多迂介,(明末王學亦多披倡者,然隻心學一部)而清儒多權譎。元、清惟衡、象樞,尚慘怛思反本。自裔介而下,思不義以覆宗國,其公山不擾所恥也。惟行己亦仍世益庳,裔介恃齊給.而斌詐諼飾儉,至於光地外**。何宋、明諸儒行誼之修.而今若是沽薄也?夫孫卿死而儒術絕,自明季五君之喪,(謂孫奇逢、王夫之、黃宗羲、顏元、李顒也)道學亦亡矣。
解辮發第六十三
《後漢書西南夷傳》:哀牢夷,"種人皆刻畫其身,象龍文、衣箸尾。"尾者,其今滿洲之辮發乎?《漢書終軍傳》"解編發,削左衽",師古曰"編讀曰辮",斯其來遠矣!
支那總發之俗,四千年亡變更。滿洲入,始鬄其四周,交發於項下,及髖髀。一二故老,以為大辱,或祝發箸桑門衣以終。(《通典樂六》:天竺樂"樂工,早絲布,襆頭巾,白練襦,紫綾袴,緋帔。舞,二人辮發,朝霞袈裟,若今之僧衣也。行纏碧麻鞋。"據此,是天竺亦有辮發。其言若今僧衣者,隻指朝霞袈裟耳。又今印度人皆襆頭而不辮發,然則舞時偶一用之,平日則否。故樂工仍不辮發也)蓋冠簪高{髟介}之飾,既不可複,則寧盡毀之,以章吾誌,其情隱矣!
其後習夷俗久,耏鬢垂鬣,以為當然,亡所怪咢。日本人至,始大笑悼之。歐羅巴諸國來互市者,複蚩鄙百端,擬以豭豚,舊恥複振。然士人多要幸儋石之祿,猶前卻持兩可,未盡芟夷也。
共和二千七百四十一年,秋七月,餘年三十三矣。是時滿洲政府不道,戕虐朝士,橫挑強鄰,戮使略賈,四維交攻。憤東胡之無狀,漢族之不得職,隕涕涔涔,曰:"餘年已立,而猶被戎狄之服.不違咫尺.弗能翦除,餘之罪也!"將薦紳束發,以複近古。日既不給,衣又不可得,於是曰:"昔祁班孫、釋隱玄,皆以明氏遺老,斷發以歿。《春秋穀梁傳》曰「吳祝發」,《漢書嚴助傳》曰「越劗發」。(晉灼曰:劗,張揖以為古翦字也)餘故吳越閑民,去之,亦猶行古之道也。"會執友以歐羅巴衣笠至,乃急斷發易服。歐羅巴者,在漢則近大秦,與天毒同柢。其衣雖迮小,方袷直下,猶近古之端衣,惟吾左輔之日本,亦效法焉。服之蓋與箸桑門衣無異趣雲。
《傳》曰:"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由是萌芽,令他日得端委以治周禮,固餘之誌也。昔者《小雅》詩人,閔宗周危亂,發憤而作,始之以流水之朝宗於海,而終之以邦人諸友。誰無父母。烏乎!餘惟支那四百兆人,而振刷是恥者,億不盈一。欽念哉!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