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姝瑜不敢說話,也不敢再看他,索性閉上了眼睛,顫抖的雙手死死攥著被褥。

過了好一會兒,元睿起身,仿佛剛才的暴怒隻是幻覺,“看來你是在東宮的日子過得太好了,好到忘記了自己的身份。既然你不想隻做抄經書的姑子,那從現在開始,你就做東宮的婢女。”

他理了理衣袍,語氣一如既往地淡漠,“從臨華殿搬出來,往後與打掃鬆濤閣外院的婢女同吃同住。”

鄭姝瑜在臨華殿本就無人照顧,因而讓她搬去與鬆濤閣外院婢女同住時,她反倒鬆了一口氣。

這樣的懲罰對自己來說,實在算不得懲罰。

可去了那兒之後,鄭姝瑜才發覺自己大錯特錯。

在臨華殿時,宮女雖不把她當主子,但也沒把她當奴婢,頂多是不聞不問,並未大肆欺辱過她。

可到了鬆濤閣外院,她就成了真正的宮女。

見她徹底沒了做主子的希望,往後還要與眾人分銀錢、同吃住,宮婢們對她也沒什麽好臉色。

負責外院宮婢的大宮女琦紅,本就對能夠隨意出入鬆濤閣的鄭姝瑜不滿,如今有了機會,自然是毫不手軟。

她指著幾個木盆中堆成山的衣裳,“今日之內,把這些都洗完,否則晚上不許吃飯。”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鄭姝瑜默默拎起了捶衣棒,坐到了木盆的旁邊。

隆冬的水冰冷刺骨,她的手傷本就沒好,在冰水的刺激下,疼痛愈發劇烈。

洗到後來,冰凍的麻木已經蓋住傷口的疼痛,兩隻手的模樣更是慘不忍睹。

好在天黑之前,鄭姝瑜完成了任務。

眾目睽睽之下,琦紅無法,隻得將飯碗放在了她的麵前。

鄭姝瑜伸手去端,可雙手實在是沒有知覺,一不小心把碗摔在了地上。

琦紅叉腰大罵起來,“怎麽,嫌飯不好?你個賤人還真把自己當大小姐了,不願吃的話,往後都不要吃了!”

旁邊的小宮女也發起了牢騷,“就是,本來飯就不多,你還砸了。你不願吃,不如一開始就分給我們。”

鄭姝瑜沒有辯解,默默收拾起了地上的碎片。

琦紅見狀,裝作無意般走過去,狠狠地踩了鄭姝瑜一腳。

她痛得險些掉下淚來,剛想抬頭質問,琦紅呼道:“哎呀,真是對不住,我沒瞧見你的手。”

周圍有低聲偷笑的,有埋頭苦吃的,有側身不看的,就是沒有一個人出來幫她說話的。

看來,琦紅在外院的地位難以撼動,哪怕自己鬧翻天了,也不會有人替她做主。

何況,如今自己孤苦伶仃,又徹底惹惱了元睿,即便委屈,又能找誰申冤呢?

鄭姝瑜默不作聲地撿完碎瓷片,朝臥房去了。

後麵的十來日,她總是被安排做最粗最累的活,一天隻給吃一碗稀粥——還是看自己可憐的老宮女偷偷省下的。

就當她一邊頭暈目眩地洗衣裳,一邊為吃飯的事犯難時,朱福來了外院。

他看見鄭姝瑜,先是怔愣了一瞬,隨即便道:“鄭姑娘,殿下請你過去。”

鄭姝瑜應下,用衣擺將手上的水擦幹後,跟著朱福過去了。

一邁過鬆濤閣的門檻,元睿就不陰不陽地開口,“讓你去做宮女,你就把抄經的事拋諸腦後了?往日裏不是勤奮得很?”

見鄭姝瑜沒出聲,元睿抬眸去瞧,被眼前的景象晃了神。

她俏皮可愛的圓臉已瘦出了尖下巴,原本就大的眼睛,如今更是大得駭人。

她著一身粗衣,卻不是合適的尺碼,小小的人兒顯得更加弱不禁風。衣裳上深一塊淺一塊,衣角還是濕漉漉的。

她最愛幹淨,過去哪怕弄髒了一點裙角,都是要立刻換掉的。

他微闔雙目,“忤逆我的時候,倒是精神百倍,問起你話來,卻又當啞巴了……”

鬆濤閣內很是溫暖,龍涎香夾雜在暖流中,熏得鄭姝瑜昏昏欲睡。

她昏昏沉沉地聽著元睿的訓誡,神誌陡然被慍怒的聲音驚醒,“我看你還是沒有受夠教訓,連這樣的時候也敢開小差!”

她嚇了一個激靈,下意識跪下認錯,卻湧上一陣強烈的暈眩,而後徹底失去了知覺。

等她再醒來時,發現自己又躺在了鬆濤閣的床榻上,身上已換好了軟緞寢衣。

她四處看了看,元睿並不在這兒。又抬起雙手,發現兩隻手已被仔仔細細地包紮過了。

就在此刻,朱福恰好走了進來,手上拎著三層食盒。

不等她招呼,朱福將菜碟放在了床邊的高幾上,又取出湯匙,“姑娘手傷未愈,不便用筷子,還是用這個好。”

鄭姝瑜坐起身,感激地接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看得朱福一陣心疼,“姑娘慢慢吃,不著急。”

鄭姝瑜有些羞赧,“讓公公見笑了。”

朱福從懷中掏出幾個瓷瓶,“這是治手傷的藥,這些日子,姑娘委屈了。”

鄭姝瑜搖了搖頭,露出淡淡笑容,“公公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上。若有機會,一定報答。”

朱福張了張嘴,本想將告訴她,太子看見她昏倒後先是慌亂無狀,發現她的傷手立刻大發雷霆,可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等她用完飯,朱福才道:“殿下說了,姑娘今晚就宿在鬆濤閣,省得明日還要召你過來。”

鄭姝瑜愣了,“我睡這兒?”

“殿下晚上不回來了,”朱福笑道,“姑娘就安心睡下。”

鄭姝瑜斟酌片刻,點頭應下了。

這一夜,她睡得極好,除了夢見有人替自己蓋好被子,又俯身輕輕吻了自己的額頭。

像是母親時常做的,卻又不像。

翌日早上,鄭姝瑜剛一睜眼,就瞧見元睿坐在不遠處的桌案上。

她立刻從**坐了起來,又想起自己隻穿了寢衣,連忙扯起被子,“殿,殿下。”

元睿瞥了她一眼,“睡好了?”

鄭姝瑜點頭如搗蒜,“我馬上就起來抄經。”

“宮人們欺你至此,你為什麽不反擊?”

鄭姝瑜一愣,下意識回答:“我沒有品級,大宮女安排做的事,我怎好推脫。”

元睿嗤了一聲,“你不能反擊,那為什麽不來求我相助?之前為了孟行之,不是膽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