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湘筠居,鄭姝瑜換下濕透的衣裳,又擦起了結冰的頭發。

她的委屈隨著水汽漸漸散去。自己的目標,就是早日抄完經書,早日與家人團聚。

隻要能盡快離開皇宮,這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麽?

她想通後,重新回到了鬆濤閣。

元睿見她過來,有些意外,但麵上不動聲色,“做什麽?”

鄭姝瑜施了施禮,徑直坐到了西廂房的桌案前,“今日的經書還沒有抄。”

元睿抬眼望去,她全神貫注地對著經書,神情很是平靜,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她吃得了苦,元睿是知道的。

過去在書院時,三伏三九她從未落下一次課,課業哪怕再繁重也從未叫過累。

可她卻是受不了委屈的。

那時有人誤會她偷抄試題答案才拔得頭籌,對她大加指責。

她沒有大鬧,隻是一抬臉,眼淚就掛在了腮邊。

那一滴淚,也落在了他的心上。

元睿起身,一瞬後又坐下,“精神不濟就別抄了,以免對佛祖不敬!”

鄭姝瑜疑惑,“沒有啊。”

元睿咳了一聲,“明日再抄也是一樣的。”

鄭姝瑜搖頭,手上不停,“明日還有明日的分量,何況我之前落下的還沒補齊。”

元睿蹙眉,“就這麽想抄?”

鄭姝瑜點了點頭,脫口而出,“對啊,早點抄完才能早點出宮。”

元睿怔了怔,半晌後,咬牙切齒道:“行,那你好好抄,抄完給我檢查,若是有一點潦草,全部重抄!”

鄭姝瑜嚇了一跳,連忙抬頭去看他,可他低著頭,叫人看不清表情。

她趕快翻了翻手上的潢紙,認真檢查了一遍,才放了心。

她不知自己是因何觸怒了他,晚膳時,他沒有讓宮人給自己分餐,兀自吃完就踱步出去了。她隻好餓著肚子抄完,才回了湘筠居。

湘筠居門口,汪凝雪居然站在那兒。

鄭姝瑜不願與她再生事端,向她行了半禮,轉身進了院子,卻被她叫住,“你想不想出宮?”

鄭姝瑜頓住了腳步,轉頭看向她。

汪凝雪的口氣難得和藹,“你若是想出宮,我願代你向皇後娘娘求個恩典,皇後娘娘允下了的話,殿下總是不好違背懿旨的。”

鄭姝瑜有些心動,可理智告訴她,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於是問:“你為什麽要幫我?”

汪凝雪早已想好了說辭,“殿下為了你總是大動肝火,卻因發了讓你抄經贖罪的話,無法將你立刻趕出宮去。我不願看殿下為難,特來從中斡旋。”

鄭姝瑜沉思了起來。

自從來了東宮,元睿的確經常發火,對自己也沒什麽好臉色,那是因為鄭家背叛他在先。

他對自己的懲罰,是讓自己失去自由,與家人骨肉分離。

就這麽輕飄飄地答應把自己放出宮了,還談何懲罰?

何況,他看起來也並沒有原諒自己。

鄭姝瑜果斷拒絕,“多謝汪司儀好意,若殿下願意放我出宮,那殿下自會差人告知,就不勞汪司儀費心了。”說完,就走進了院子。

一旁的秀荷啐了一口,“姑姑,您給她臉麵她不要,我就說她留在東宮是另有所圖,她這是要擋您的路!”

汪凝雪的臉色變得陰沉,“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翌日一早,宮女攔住了去竹林的鄭姝瑜,“汪姑姑說,今日殿下要在正殿要接待貴客,把我們都調過去幫忙,讓你去把鬆濤閣打掃一下。”

鄭姝瑜有些遲疑,“那我的竹筍怎麽辦?”

宮女拿過她的竹簍,“有小太監頂替你,朱公公已經安排好了。”

鄭姝瑜不疑有他,提裙去了鬆濤閣。

鬆濤閣內空無一人,鄭姝瑜端起放在門口的水盆和抹布,徑直進去了。

元睿用來讀書和批閱的東廂房,桌案後是一整排的書架。她轉到書架後麵,小心翼翼地將書冊和擺件搬下來,擦拭幹淨後,又小心翼翼地擺了上去。

這麽重複了好幾遍,就當她要取下一件白瓷瓶時,有人在門口厲喝,“是誰在裏麵?滾出來!”

鄭姝瑜手忙腳亂地抓住瓷瓶,幸而沒有掉到地上。她鬆了一口氣,趕快把瓷瓶放回原處,拿著抹布走了出來。

門口站了不少人,鄭姝瑜一眼就瞧見了蘊著怒氣的元睿。

元睿見是她,頓時擰眉,“你怎麽在這兒?”

不等她解釋,一旁的汪凝雪突然從人群中衝出,“啪”的一巴掌扇到了她的臉上,“殿下不在鬆濤閣時,任何人不得入內,你難道不知?鬼鬼祟祟地在裏麵做什麽!”

鄭姝瑜的耳朵被打得嗡嗡作響,她正要還手,卻被元睿喝止,“放肆!”

鄭姝瑜震驚地看向他,隻見他滿臉不耐,“出去!”

汪凝雪見元睿沒有處罰她的意思,很是著急,“殿下,她趁您不在,私闖鬆濤閣,按照宮規,應當……”

元睿驀地發起火來,“一天天的,我就給你們斷家務事?都給我滾!”

旁邊還有眾臣在場,汪凝雪不敢再造次,連忙告退了。

元睿正想向鄭姝瑜交代些什麽,可她頭也不回地朝汪凝雪的方向追去了。

“汪凝雪,你站住!”

汪凝雪很是冷淡,“整理竹林的活,你今天還沒做,我勸你抓緊時間。”

鄭姝瑜質問:“不是你讓我去打掃鬆濤閣的?”

“我的確是讓你去打掃鬆濤閣,但我沒讓你進去!”

鄭姝瑜氣結,“我不進去怎麽打掃?不打掃裏麵,為什麽把水盆放在門口?”

汪凝雪挑了挑眉,“當然是擦鬆濤閣的門窗和立柱,你呆在東宮這麽久,難道沒見過?”

鄭姝瑜怔住了。

原來,汪凝雪特地讓宮女說得含糊不清,就是為了迷惑經常出入鬆濤閣的自己。

而今日突然安排的活計,就是給自己量身打造的陷阱。

鄭姝瑜逐漸冷靜了下來,直視著她的眼睛,“你想把我趕走,是嗎?”

汪凝雪有些慌亂,“我都是按照宮規……”

“你想趕我走,可你又如何知道,這是我的求而不得呢?”鄭姝瑜冷冷打斷了她的話,“從今往後,我不會再把你當做昔日同窗。今日這一巴掌,我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