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以來,農村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們可以直觀地看到,房子的鱗次櫛比、道路的寬敞順暢、各種生活設施的日臻完善,當然也有一些不能直入眼簾的,如精神世界的嬗變、對新生事物的認知與接受,以及文學的審美的觀念變化。何立傑創作的鄉村題材係列小說,如《鄉村逸事》(含《老影》《抗旱》兩篇)、《鄉村情結》(含《歸來》《離走》《逗留》三篇)、《鄉村人物》(含《老甘》《麻五》《錢四》三篇),就是這一社會變革時期的真實描摹,是反映農村社會轉型階段的生活畫卷。

這一組鄉村短小說,講述了發生在20世紀末和21世紀初農村裏的故事。那個時期,大包幹的熱潮已逐漸褪去,種糧不賺錢,農活不願幹,富餘的勞動力紛紛外出,打工賺錢,養家糊口,成了農村裏的一道風景線。世界很大,農村變小。那個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農村,逐漸成了老人、婦女、兒童的世界,除了少數堅守的農人以及遊手好閑之徒,你在農村裏再也看不到青壯年成群結隊的景象了。

小說反映了農村發生的深刻變化。由於改革開放,鄉鎮企業異軍突起,農民開始有了選擇,不再隻是麵朝黃土背朝天一條路了。改革不僅解放了生產力,也解放了土地上的農民。富餘出來的青壯年有的經商,有的辦企業,有的進城打工,眼界逐步開闊了。由於農業和農村基礎設施落後,生產率不高,農業比較效益低,因而導致農業地位發生動搖。新一代農民對農業失去了信心,甚至不願從事。不知不覺,農事成了老年人的專利。如《老影》裏的老莫一家子,父子觀念明顯不同。他兒子不喜歡種莊稼,把麥地改成了橘園。但老莫並不擅長也不喜歡種橘,又尋思把橘園改回來。年老的那一代人,隻有種莊稼才感到踏實。《抗旱》裏另一個老農民根發老,不願意待在家裏享清福,不惜冒著炎熱,給棉花澆水抗旱。但他的辛勤勞作不僅無人喝彩,反遭到村裏幾個懶漢的嘲弄,讓人啼笑皆非。根發老的兒子外出打工,已經習慣了城裏生活,覺得“當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真沒意思”,慶幸自己走了出去,並計劃等條件成熟了,“出來開自己的公司”,完全沒有了回去務農的打算。社會在轉型,兩代人之間形成的代溝,已然無法逾越。小說結尾寫縣長要來看他,算是給這個勤勞的老農民一點點安慰。小說通過新老兩代農民對農村和農業的態度,反映了社會轉型時期,時代的變遷帶來的觀念上的衝撞,不管種田還是打工,種莊稼還是種橘子,新老兩代人都發生了嚴重的分歧,甚至是對立。雖然種田打工無所謂對錯,隻是觀念不同,作者沒有直接褒貶,應該說對生活的把握十分準確。

作者很關注農村女性的命運。《歸來》裏的秀英,年輕時嫁了個鐵匠,因為連續生了三個女伢,未能為男人續上“香火”,頻繁遭受家庭暴力,不堪忍受而離家出走。但她人走心未離,在應招報名勞務輸出三年之後,又踏上了回鄉的路。隻是物是人非,男人已經再娶,村裏人也因為鐵匠故意潑髒水,對她背井離鄉產生了誤解和歧視,甚至連大女兒翠翠,開口就罵她“不要臉”。在鄉親們的嘲笑與女兒的責罵聲中,秀英的心裏產生了動搖。然而,當“花子——她從小養大的那條狗”向她表示友好時,她又堅定了主意,重新走進了村子。小說《逗留》中另一個可愛的女性秀,留守農村,孝敬婆婆,稱得上是個好媳婦,可是被一個叫大賴的無賴糾纏,陷入煩惱之中。大賴圖謀不軌,卻因養蜂後生的及時出現沒有得逞。他惱羞成怒,不僅打傷了養蜂後生,還惡人告惡狀,反咬一口,汙蔑秀偷漢子,弄得女主人公“心如刀絞”。在這兩個小故事裏,女性都處於弱勢地位,盡管她們很正派很堅強,但也不能擺脫陳腐觀念和世俗的羈絆,不能避免男性的野蠻欺淩,仍沒有能夠改變弱者地位。

小說也觸及了農村落後的一麵。如《麻五》裏的麻五等幾個青年農民,窩在家裏,不思進取,整天以打牌、喝酒為樂。他們對農活沒興趣,平常靠捉蛤蟆賣錢,生活窮困,空閑時間多,打牌和喝酒幾乎成了他們生活的全部。窮極無聊,樂極生悲。這幾個嗜酒如命的懶漢,在一次醉酒之後的玩笑中,不經意間斷送了一條生命。這些人生得渾渾噩噩,死得糊裏糊塗。這樣的生命也就毫無價值。還有《歸來》《逗留》裏的鐵匠和大賴,這兩個愚昧無恥的男人,盡管作者用墨不多,但鐵匠的家庭暴力和造謠中傷,大賴的惡行與無恥,不僅涉嫌觸犯法律,更將人性的醜陋暴露得一覽無遺。現實的鄉村社會中,這樣的愚昧、地痞小人物,仍然沒有絕跡。這也是小說吸引讀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