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而言,短篇小說限於篇幅,不可能有宏大的敘事結構,也沒有波瀾壯闊史詩般的畫麵,人物形象塑造也很少濃墨重彩,但人物在短小說中也是不可缺少的一環。作者在小說人物塑造上別具匠心,往往通過一個小故事,或一個場景的刻畫,勾勒人物形象的輪廓,有的還具有典型性。
在這一組反映鄉村生活的小說裏,作者為我們刻畫了一群農民形象,這些人物活躍於鄉村,不論勤勞或懶惰,憨實或潑皮,本分或風流,都是我們身邊熟悉的陌生人。雖然我們不認識秀英、根應、老甘,也不認識麻五、鐵匠、大賴,但我們的身邊到處都充斥著這些人的影子,似乎他們就在我們身邊工作著、生活著。這些作品中的人物,分明鮮活地站在我們麵前,讓你低頭不見抬頭見,這也是作品的魅力所在。
小說著力塑造了老一輩農民群體形象。不論是《老影》裏的老莫、《抗旱》裏的根發老,還是《老甘》裏的老甘,這三個老一輩農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一輩子不願離開土地,對農村對土地對農事有一種強烈的感情。這是幾千年農耕社會的傳承,也是一種難以言說的信仰。比如老莫,種了一輩子莊稼,老了拗不過到南方打工的兒子,將麥地改成了橘園,但他感覺“自己就像一根被人拔出土來的禾苗”,心裏很不踏實,始終缺少安全感,最後還是決定把橘園改回來。對他而言,地裏隻有種上莊稼,心裏才能安穩。不難看出,農耕傳統在老莫身上打下了很深的烙印。另一個閑不住的老農民是《抗旱》裏的根發老,有個在外打工當領班的兒子,吃穿已經不愁,兒子讓他安享天年,但他住在鋼筋混凝土的樓房裏,“心還是泥巴做的”,一直惦記著那塊發生旱情的棉花地,不顧年老力衰,帶頭抗旱澆水。這裏,沒有宣傳發動,沒有指令催逼,完全是一種自發的勞動,一種對農業的情感,讓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農民,冒著炎熱酷暑,下地澆水抗旱。這很容易讓讀者想起艾青的那句經典的詩句:“為什麽我的眼裏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根發老對棉花地的熱愛,已然超出了普通人的想象,成了鄉村人物中的一個典型。還有《老甘》裏的老甘,小說裏的他是個“憨砣子”,盡管生活不寬裕,但對別人的求助“總有辦法謀得急需的米”,從未抵過麵子。這種憨厚性格,正是老一輩農民心地善良的表現。不僅如此,在防汛的關鍵時刻,他又主動脫衣下水,摸清涵閘滲點,為抗洪搶險立下頭功。在潛水過程中,老甘的腳被破玻璃瓶割破了“兩寸長的血口子”,但他寧願在家養傷,也不去醫院,怕“興師動眾”。而他不願去城裏養傷其實還有隱情,就是他沒錢治傷,他手頭的那點錢都拿去買米了。作者筆下的老甘,是一個為公事受傷,卻不想花公家的錢;寧用自己的錢買米,也要為駐點參加防汛工作的幹部解決燃眉之急;心裏裝著大夥,裝著別人需求的老人。作者用簡潔的語言,將人物的形象塑造得高大豐滿,躍然紙上,達到了一個普通人很難超越的境界。
豐富多彩的生活,為文學創作提供了源泉。鄉村人物也是五顏六色的,除了刻畫老一輩農民,作者還淡墨簡筆,塑造了農村裏芸芸眾生的形象。如《離走》中憨厚老實的根應,這是一個誠心實意兢兢業業的莊稼漢子,牢記父親教導,熟稔全部的農村技藝,一心隻想過上殷實的日子,但是命運似乎跟他開了個玩笑,讓這個頂尖的莊稼把式,一年的辛勤勞作竟抵不上在村企業做事的老婆一個月的工資。因為掙錢少,他被老婆奚落、看不起,活得十分窩囊。外麵的流言蜚語,讓他感到屈辱難堪。盡管他一度想報複那個給他帶來恥辱的男人,但憨厚的本性促使他臨時改變了主意,選擇在一個“黑得可怕”的夜晚悄悄離開。古往今來,多少人背井離鄉,抒寫了無數可歌可泣的傳奇與故事。對根應來說,這既是無奈之舉,卻也是改變命運的開始。雖然小說到此收筆,但讀者的心裏早已替根應作了打算。《逗留》中鄉村流氓無賴人物典型大賴,長著“一張粗糙的馬臉”,油腔滑調,是村子裏有名的潑皮光棍,垂涎年輕的有夫之婦秀。為了得到秀,他故意在她跟前說她的丈夫在外搞女人。秀喝他出去,他竟然笑哈哈地說,“下回我再來安慰你”。明明是下作惹人生氣,卻說成安慰別人,活脫脫一副流氓無賴嘴臉。一次沒有得逞,這個無賴並不罷手,趁秀十分疲憊之際,他竟然強行施暴,無法無天。危難時刻,養蜂後生及時出現,將正在非禮的大賴趕走。大賴沒占到便宜,就將怒氣撒在養蜂後生身上。雖然小說沒有直接寫大賴打人砸蜂箱,但讀者心知肚明。秀到大賴家質問他為何如此缺德,大賴不僅否認打人,還惡人先告狀,誣蔑她偷漢子,並把這話托人帶信給了她的老公。至此,大賴的潑皮無賴流氓嘴臉被描摹得淋漓盡致。
此外,作者還刻畫了一個財迷形象。20世紀90年代,彩票走進了我們的日常生活。盡管生活中靠摸獎一夜暴富的人很少,但彩票的**力不小,彩民的隊伍也日益壯大。《錢四》裏一心想發大財的錢四,找瞎子算命求財運。當瞎子說他有財運時,他立即“心花怒放”。秋收了,錢四家的棉花賣了三千多塊錢,本來可以翻修房屋、貼補家用,但他財迷心竅,早被正在熱賣的彩票勾了魂,期盼中頭獎的他擠進了摸獎者的行列。一個回合下來,花了近千元卻隻得到一點零頭。不甘心的他一次次鑽了進去,直到將口袋裏的錢摸光,“像爛泥似的癱坐在街邊的水泥地上”,也沒有看到頭獎的影子。現實中,像錢四這樣期盼中頭獎的彩民不計其數,但中大獎的小概率哪能滿足億萬彩民的欲望?求財心切的人隻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