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立傑的這一組鄉村小說,講述了一連串的故事和人物,生活原汁原味,情節引人入勝,體現了作者巧妙的構思和寫作技巧。

就構思而言,《鄉村逸事》由“離走”“歸來”“逗留”三個獨立章節構成,雖然故事不同,人物也不同,但離走、歸來、逗留這三個詞連在一起,本身就構成了一個內在的循環係統。在這組小說中,有人離開家鄉,有人從外歸來,有人來來往往,而“逗留”的結局還是離開,反映了生活的複雜性與多樣性。從根應到秀英,再到養蜂後生,如果不是人物的不同,其實就像一個相對完整的故事。小說如此,現實生活也是如此。我們見慣了悲歡離合,隻不過小說是藝術再現,比生活更精巧更有吸引力。

作者敘述故事,善於使用伏筆,使情節前後呼應,增添了小說的藝術魅力。如《麻五》篇開頭部分,麻五、四應幾個“難兄難弟”聚在一起喝酒,醉意蒙矓之際,麻五告訴四應一件事,說四應的後娘想買他的房屋,但他堅決不同意。之後“又喝了幾個回合”,舌頭已經不聽使喚了,幾個人輪流講笑話。輪到麻五,講她老婆上吊,由於方式詭異,沒有吊死。四應不相信,馬上如法炮製,卻吊死了。四應意外死亡這件事,麻五是始作俑者,負有主要責任,這就讓四應的後娘有了機會,買屋一事峰回路轉。四應的後娘抓住麻五的軟肋,以不答應就告他去坐牢相要挾,順利拿到了麻五的房子。故事前後呼應,結構合理,十分精巧。

短小說大多講究結尾,歐·亨利就是這方麵的大師,對後人影響很大。顯然,作者在小說的結尾上也是狠下了一番功夫的。如老實憨厚的根應,跟不上時代的節拍,收入隻有老婆的零頭,在家裏老婆拿他不當回事,外麵的風言風語又讓他難堪。於是他從采石場熟人那裏弄來了雷管,準備報複潑皮出身的村企業老板皮子,並在夜裏將“裝好引線的雷管”貼在了皮子房屋的一側。眼看一幕悲劇就要上演,但在最後關頭,根應突然放棄了自己的報複計劃,選擇了遠走他鄉。故事戛然而止,讓人回味。作者沒有交代根應放棄報複的原因,也給讀者留下了充分想象的空間。還有那個借米給幹部的老農民老甘,誰也不會想到他借出來的米竟然不是自己的口糧,而是花錢買的。他天天念叨的兒子,在結尾時出現了,可是兒子卻不肯認他,“幾乎不承認他是父親”。在讀者心裏,老甘是個好人,早已被他的樸實厚道感動,卻不承想到有如此扭曲的父子關係。這樣的結尾出人意料,耐人尋味,體現了作者精巧的藝術構思。

作者也很注意對小說細節的描摹與掌控。如《歸來》裏那個不堪忍受家暴出走三年之久的村婦秀英,返鄉時卻遭到村民的冷嘲熱諷。在傷心失望、去留兩難之際,她幾乎陷入了一種迷信的想法,希望一枚硬幣幫她做出決定。在她掏出那枚硬幣,將它高高拋起之後,作者這樣寫道:“她的視線緊隨著那枚硬幣,隨著它跳起、在空中停留又落下,就像她命運的跳起與落下一樣。終於,硬幣落地了、落地了,卻直立在了潮濕的河灘上。她無奈地望著那枚趾高氣揚地直立著的硬幣,感到將前途寄托在一枚拋起的硬幣上畢竟是不可靠的……”作者對硬幣的落地過程進行了詳細描述,同時結合人物心理活動,將兩者有機融合在一起,讓讀者與人物同呼吸共命運,增強了作品的藝術感染力。

在“抗旱”篇裏,作者善於把握氣候特點,對旱情的描寫絲絲入扣,十分精彩。如“熱浪從頭頂壓下、從腳底升起,熏烤著他的每一個毛孔。蟲鳥似乎也不敢出沒,隻有野草和棉棵於靜默中爭奪著可憐的水分”。這幾句描寫動靜結合,如一幅幅流動的畫麵,生動並富有意蘊,容易引起讀者的閱讀興趣。緊接著,作者寫根發老給棉花地澆水的場景:“幹裂的泥土焦急地等待他手中那甘霖的到來,吱吱的吸納聲就是它們歡快的叫喊。”類似的這些描述性語言,運用了多種修辭手法,無疑使小說語言更豐富,更能吸引讀者,更富有藝術魅力。

(原載《穀雨》文學季刊2015年冬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