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求蜷在他那晦暗的老瓦屋裏,戰戰兢兢等待著一場災難的降臨。根求對此並不感到意外,他曉得這種災難性結局遲早會到來。他心中有仇恨,有仇恨便難免會做出某種悲壯的事來,因而這種結局是難以避免的。

根求的仇恨是深刻的。他的恨集中在“女人”二字上。他恨女人的根本原因是迄今為止居然沒有一個女人肯嫁給他——盡管他為討老婆這項事業奮鬥了十幾年,付出了極為艱辛的努力。他為此請過不下十個媒人,向很多有女戶討過好、賣過乖,投入過統計起來連他自己都感到揪心的財力物力;甚至還與外麵的人販子接觸過,險些被抓到牢裏去。可村裏村外那些個女人——那些狠心的尤物,竟沒有一個肯和他拜天地的。她們回絕的理由都驚人地相似:無法忍受他是外鄉佬,沒有根基;無法忍受他頭上那些呈雞屎狀的癩疤。他感到很委屈、很傷心,他認為這世上頂沒良心、頂狠毒、頂可惡的就是女人!漸漸地他便恨上了女人。他覺得他恨女人的理由是充分的。深夜,在經受著精神寂寞和生理欲望雙重煎熬的時候,他咬牙發誓總有一天要給那一類尤物以某種形式的懲罰,言辭往往頗具悲壯感。

這悲壯的情緒,終於在今天中午慫恿著他做了一件愚蠢的事。

今天上午,他照例挑著一擔豆腐走村叫賣。中午時分,他賣完了全部的豆腐,挑著空擔走在返村的路上。此時,太陽已偏過了頭頂,他拖著懶洋洋的步子,聽知了在樹梢上哼著單調的歌,夏日的毒太陽曬得他的癩疤隱隱作痛。他嘴裏胡亂罵著一些什麽,便走到了村西頭會計家承包的魚塘邊,正待他想找個地方歇息時,他那雙鼠眼觸到了令他心跳的一幕:幾棵香椿樹形成的蔭翳裏,村會計的小女兒憨憨地睡在一張竹**,不怎麽規矩的睡姿使其衣物偏離了正常的位置,致使一些不宜外露的部位一定程度地外露了。“這**!”根求禁不住罵了一句,身子開始發熱。同時又聯想起當年他追這丫頭的姐姐的情形。那時,為討會計及其大女兒的歡心,他幾乎成了會計家的用人,不管大事小事髒事累事,隻要一喚他,他都狗顛似的來,特別是會計家做屋,他不知貢獻了多少體力,貼進了多少錢物。最後,會計還是把女兒嫁到鎮上去了。那沒良心的!仇恨和欲望交織著在胸中膨脹,體內像燃起了一把火。他吞了一口口水,但很快又被體內的火燒幹,呼吸越來越緊張了。時值正午,四周寂靜無人,會計家的新屋離這裏也有一箭路。他想起了自己不止一次發過的誓。“這**!”他又罵一句,臉上凶神惡煞,內心卻又膽怯了;他清楚有些事做過後會有什麽樣的後果。他立起身,挑上擔子準備走,然而眼前的景觀又使他無法挪開視線。他一步步走過去,大汗淋漓、渾身**,呼吸都有點跟不上了;終於勇敢地扔了擔子,撲了上去……

事畢,他像賊一樣迅速逃離了現場。

事情就是這樣,似乎不複雜,但他清楚其嚴重性。他知道,自己是不會被饒恕的,重則判刑坐牢,輕則皮開肉綻。衝動過後冷靜下來,人開始有些軟了,甚至還有些許悔意;他思量著對策,卻想不出好的辦法,躲不了也逃不脫,隻有隨它去了……

屋外的每一絲響動都令他心驚肉跳。然而,幾個小時過去,仍沒有發生事情。他內心越發慌亂了。這無疑是一種折磨,他寧願早一點接受懲罰。

傍晚時分,屋外傳來一陣急促而雜遝的腳步聲,好像是來了一群人。根求的心收緊了。緊接著,屋門被人一腳踢開了,會計領著兩個公牛般精壯的兒子氣勢洶洶闖了進來。根求本想做出一種大無畏的姿態來,終於還是被會計及其兒子的凶相嚇住了。

“根求,挨千刀的,你知罪麽?!”會計吼道。

根求顫抖了。

“根求,打死你都不解恨呢!”會計的兒子們同聲吼道。

根求發冷了。

“根求,你犯的是坐牢的罪呢!”會計又吼道。

根求抽搐了。

聲討停頓了。但幾道刺刀樣的目光仍逼著他。所幸拳腳還沒舞起。

“根求,放老實點!”會計又惡狠狠地說,“老老實實聽我的,不然你就去坐牢!”

“老實說,你總共有多少錢?”會計的大兒子令人費解地喊道。

“做、做麽事?”根求斜著眼問。

“全拿出來!”會計說,聲調降了些。

“做麽事?”根求說。

“辦事!不準留一分,不然你就去坐牢!我曉得這些年你掙了不少,你要放老實點!”會計進一步說。

“辦麽事?”根求仍不懂會計唱的什麽戲。

“辦婚事,蠢豬哎!——你以為我的女兒就那麽輕飄飄地給了你?”會計咬牙道。

“明天把錢全取出來,拿到我們家去!”會計的大兒子說。

“中午的事,對誰都不準說,聽見?!”會計的小兒子說。

“不然你就去坐牢!”會計說。

“……”

會計說完,領著兒子們怒衝衝地走了。

根求怔在那裏。他還沒弄明白為什麽拳腳沒落在自己身上。直到夜幕降臨他都沒想通。夜裏,他像賊一樣溜出門,怯怯地摸到會計家屋後的窗戶下。他想弄清一些事,不然他的心無法安定下來。他聽見屋裏有會計女兒的哭泣聲,會計和他的兒子們都在勸她。

“……我要去告他……”會計女兒哭泣著說。

“……告了他,頂多讓他坐幾年牢,”會計勸道,“可你呢?破了身子又沒了名聲,往後還如何嫁人?我這老臉也沒地方擱!”

“那家夥就是醜點,實際人也不差;家裏沒負擔,人勤快,還有個豆腐坊……”會計的兒子們也在勸。

“不!我要告他!……”會計女兒還是這麽說。

會計急了,厲聲道:“別去,聽見?!”而後又降了聲調說,“聽我的沒錯,就這麽定了,下月就把事給辦了,不會差的……”

會計女兒哭得更厲害了……

根求終於明白了一些事。他起身往回走,腦子裏充斥著大大小小的問號:怎麽會是這個結局呢?真他媽奇了,玩笑似的,他想。十幾年的難事,怎會這樣簡單呢?怎麽會呢?

晚風習習,輕撫他的驚魂,缺月在碎雲中穿梭,似一張詭秘的笑臉,窺探他的行蹤。

不過,根求卻高興不起來也輕鬆不起來,因為會計女兒那撕心裂肺的哭聲一直在纏繞著他——他似乎聽得出來,那哭聲裏含著一個女人透徹心骨的傷痛——猶如一陣陣冷風,吹得他不時打著寒戰……

他有點瑟瑟地回到自家屋裏,這時才感到身心都有些疲倦了,便倒在他的那張散發著異味的**,似睡非睡,而會計女兒的哭聲總也揮之不去……

夜裏,他被一陣陣淒切的姑娘的哭聲所驚醒,那哭聲是從夢境裏飄過來的,但好像不是會計女兒的,更像是他妹根蘭的——是的,是他唯一的妹三年前的哭聲!

那時他爸還活著,爸為他的婚事日夜思慮愁傷了身子熬白了頭,他老人家病情加重的時候,為了在有生之年能看到唯一的兒子完婚生子,終於下決心拿出“換親”這招,想用他的女兒為兒子換來一個媳婦;他請媒人在隔壁村選了個人家,那人家有個曾患過腦癱的兒子,也是三十好幾還打著光棍,卻有個水靈的女兒……

阿妹根蘭得知後哭了一夜!那是一個雨夜,根蘭的哭聲和著雨聲格外淒切,每一聲哭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第二天清晨,他打算去安撫一下根蘭;他來到隔壁根蘭的那間小屋裏,然而他沒見著根蘭,隻尋到她留下的一張紙條……

根蘭走了,離開了這個家,而且去哪裏了都沒有說;她在字條上說,她外出打工了,不要費心去找她,她會好好活著,到該回來的時候就會回來……

到現在,三年過去了,還沒有她的音訊……隻是她那天夜裏的哭聲,有時會在他夢中縈繞……今夜,這哭聲又飄來了,是會計女兒的哭聲引來的!……

兩個姑娘的哭聲是那樣的相似!都是因為他根求嗬!造孽啊!根求的心有點顫抖了。能讓這樣的哭聲纏繞自己一輩子麽?根求想。

那麽眼下,他該怎樣呢?投案自首?暗地賠償?還是接受會計的安排?……哭聲提醒他得慎重對待這件事;他畢竟是個男人,該他扛的他還是得扛……

不過,有一點他似乎已想明白,他不能讓會計女兒的哭聲纏繞他一輩子!

根求起床狠狠地抽了自己幾個耳光,旋即便被一股糾心的懊悔情緒所控製,比挨一頓惡打似乎還更加難受……

根蘭現在到底在哪裏呢?……

他突然感到,他麵臨的日子,因為中午的那次該死的衝動而成了一團亂麻,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把這團亂麻理順……

20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