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來湖灣鎮,在鎮街上,見到了開小吃店的梅,著實感到有些意外;而且,此時的這個女人,潑辣又大方,與先前的那個梅似乎已大相徑庭了!這不由得使我想起6年前的那個梅來……

那是個大水的年份,我被縣裏抽調從事防汛工作,與同被抽調的另一名幹部組成防汛工作組,駐紮湖灣鎮風口村。村裏條件差,沒個好的住處安頓我們,便將我們安排到已經退下來的老支書結權家裏吃住;至於如何算賬,我也就不得而知了。

結權家條件的確相對較好。雖隻三口人,房屋卻不小,我們一人一張床,與老人家同桌吃飯,衣服也不用自己洗。做飯、洗衣的任務就是由梅來承擔。那時的梅,看上去老實靦腆,不怎麽說話;偶爾笑一笑,也是一副柔弱的樣子。

起初,我們一直以為梅是結權的女兒,直到一天晚上與結權閑聊,才知道梅是他的兒媳婦;而他唯一的兒子,四年前就已病逝了。“這孩子實誠,”結權這麽評價梅,“四年多了,她還一直服侍著這個家,從沒起過異心,這不容易……”顯然是一種讚賞的語調,而我們聽起來,卻有種沉重感。

一天上午,我們巡堤回來,見梅正在院子裏埋頭為我們洗衣服,便拿一隻矮凳坐近前去,與她聊了幾句話。我直截了當地問她這麽年輕有沒有想過再嫁的問題,她的臉立刻就紅了,歇了很久才說,像她這樣的女人是亂動不得的。我追問她為什麽,她說她不忍心,也很擔心。我又追問,何以不忍心,又擔的什麽心。她埋下頭,沒有馬上作答;隻見她搓衣的動作變得有力了。沉默了很久,她才輕輕地說:“婆大婆媽都一把年紀了,而我又不爭氣沒生育過,沒為他們留下‘香火’,怎麽忍心撇下他們一走了之?!婆大在村裏是有身份的人,把麵子看得比什麽都重!他們已經把我當女兒待了,我擔心我那麽做,二老傷心不說,村人也會戳我的脊梁骨的!……”

聽了梅的話,我知道梅是一個善良的人,同時也是個羸弱的女子。我自然不好勸她去做什麽,隻是略帶提醒地說道:“其實,這些事在別處也沒什麽要緊,很多與你相同情況的,最終都改嫁了;時間長了,大家都能理解的。”她說:“你不曉得我們這裏的事情,不曉得二老的心思……”我最後說:“那麽,你,就這麽的,過一輩子?……”她卻不再答話了。我看到她眼圈有點泛紅了……

汛期結束,我們便撤離了。之後的兩年多時間,都沒再去過風口村,自然也沒有梅的消息。後來,縣裏搞“計劃生育突擊月”活動,我作為督查組成員赴湖灣鎮督查指導工作。來到風口村時,我想起應當去看看結權老支書一家,畢竟當年他們給予了我很多的關照。沒想到剛近院門,就聽到一陣惡狠狠的責罵聲。進得院門,才知道是結權老伴在罵梅,結權在一旁抽煙,也沒有阻止的意思。而梅呢,已蔫得像一片枯葉,蜷在一堆舊漁網旁,一邊低聲抽泣,一邊笨拙地修補那些破了的漁網,神情悲愴,麵容憔悴;幾綹散亂的額發垂下來掩去了雙目;纖弱的身子隨抽泣聲而戰栗。我知道,一定是出了什麽事,要不然,一個和睦的家庭不會變成眼下這樣。

雖然結權熱忱地接待了我,但我明顯感到這裏氣氛的壓抑,沒說上兩句話,便離開了。之後,我才從村主任的嘴裏得知實情:梅半年前和一位常來風口做魚生意的縣城來的販子相好了,處得很熱,為此,她和結權夫婦鬧得很僵。可是,當老夫妻倆忍痛做出放人決定的時候,那個魚販子竟不知了去向;他把梅玩了以後就把她給甩了……那以後,這個原本平靜的家庭便時常有了波瀾,有了哭聲和罵聲……

返回的路上,我腦子裏總是浮出她啜泣著補網的樣子。她能補好那些破爛的網嗎?我當時心裏這麽念叨……

今天看來,我那時的擔心是多餘的。瞧她眼下,活得多結實嗬!她有了這個地點很好的鋪子,日子一定過得挺不錯。

她還認得出我,並熱情地接待了我。感覺裏,她似乎不似先前那麽怯弱,聲音也變得粗獷了。

“你怎麽來這兒了呢?”我好奇而又謹慎地問。我不想提結權老支書,不想去揭她的傷疤。

“我又嫁了人……”她卻很大方,“我和根土結婚都兩年多了,他開‘六輪’跑運輸……根土他人好,這樓房、這鋪子弄起來,都得虧了他……”

“那孩子,是你的?”我指指憨睡在一張小竹**的男孩道。

“是我的伢——是作古了的那個男人沒用。”她紅著臉說。

“這兒就你一個人忙嗎?”我又問,“生意還好嗎?”

“是的,他幫不上忙,”她邊揩桌子邊說,“生意還不錯。有時候,婆媽也過來幫幫忙;還有,我原來的婆大婆媽也常過來坐坐,我和他們常走動,隻是不住一塊了……想吃點什麽?”

“哦,不不,我已經吃過了,”我連忙推辭,“你這麽忙,能忙得過來嗎?”

“習慣了。”她拭拭額頭上汗,笑道,“人隻要站穩了腳跟,什麽難事都能挺過來;這幾年我隻明白了這個理。”

接著,我便好奇地打量起她的樓房來。房子不小,我樓下樓上地看。偶然看到樓下東側廂房裏有個麵容蒼白憔悴的中年男人躺在**,卻睜著眼一動不動,好像是個癱瘓了的人。男人衝我笑笑,是一種很瘮人的笑,這笑使我退出了屋子,回到了鋪子裏。

梅見到一臉驚詫的我,主動說道:“他就是根土,去年年底出車時出了車禍……”

我驚愕地、同情地望著梅,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沒什麽,人一生,很難一直順順當當的,總要遇上些事情的,咬咬牙就過去了……”

聽她這麽說,我也就不想再詢問什麽了……

我離開的時候,聽到她在我身後吆喝著她的生意;那喊聲在我聽來,已然含有了豐富的內容……

199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