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未來得及布散開霞色,便匆匆不知隱向何處了。陰沉的雲悄然飄來,緩緩匯聚,於不知不覺間抹去了天空的藍色。沒有風,天地間昏暗又沉悶。

扶手停下手中的活,又一次抬起頭來,眯著眼向村口癡望,視線艱難穿過晦暝的空間,與那條羊腸般的村路纏織在一起。良久,仍不見丈夫的身影在村路上出現,於是,心中的灰雲也聚攏起來,陰沉沉的,壓得她那顆脆弱的心直往下沉。扶手無可奈何深深地歎口氣,再抬頭看天,似乎覺得這天像塊巨大的鉛板,隨時都可能掉下來,將她砸進泥裏去。

會下雨嗎?扶手焦急地想,下意識地又將眼光漫向四野。田野已然沉靜了;大大小小的田塊均被鐮刀刈淨,空空****如一隻隻被吃光了菜肴的空盤;人影也稀寥,隻幾位佝僂的老漢蝸牛般移動,盤算著如何從卸妝的田地裏摳出一季大白菜來。而家家戶戶的勞力們,在收完了這最後的一季穀子後,好像都將田地給忘了似的,紛紛去摸其他的財路了,有的甚至出遠門去兜大財了。唯有她扶手家的田裏,依然老母豬叫般地響著腳踏打稻機的運轉聲。這情景,使扶手越發惆悵了。然而仍隻得孤單單蹬著打稻機,頂多也隻能間或招呼正在割稻的大女兒雪痕過來幫忙出出穀子。

雪痕好像也有心事,埋頭割上幾鐮便直起腰向村口張望。她頭發蓬亂如稻草,憔悴的臉上爬滿汗痕;而那悒鬱的神情,則使她臉色愈發晦暗。她的眼神是呆癡的,似乎不含什麽希望,卻又好像有所期待。癡望過一陣,便又彎下腰,將割倒的稻把子攏起來,抱到打稻機旁。她看見母親的唇嚅動了幾下,不知母親說了些什麽,胡亂應了一聲便伸出腳去幫母親蹬機子。

“你過去!”扶手突然大聲道,“你還是去割稻——天色不好,雨落下來就搶不及了!”

雪痕遲疑了一下,才緩緩離開,很疲憊的樣子。這時候,自遠處傳來一連串亢奮的呼喊聲。雪痕轉身朝喊聲傳來的方向望過去,見是湯勾高舉著手,搖著紙片朝她疾奔而來。雪痕眼睛一亮,疾步迎將過去。湯勾喘著粗氣衝到雪痕跟前,急急忙忙將手中的信遞過去:

“我考、考取了!考取大學了!……”

“是嗎!”雪痕也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隻會說這兩個字。

“全國重點,電、電子專業……”

“是嗎!”

雪痕睜大眼看錄取通知書,看了好半日,倏然想起什麽來,轉身奔到母親身邊去:“媽,你瞧,湯勾他考取大學了,真格考取了!還是全國重點呢!”

“是嗎?”扶手也是這兩個字,卻遠不及雪痕說得熱乎。她隻略略地看了一眼那張蓋了紅圈印的紙,便將紙還給了女兒,神情莫名其妙地更陰鬱了。

湯勾將通知書拿過去:“我還得回家報信去!”說完便往村裏跑。

“等等,我也去!”雪痕說著,也跟了去。

田裏,隻剩下扶手一人了。這是沒辦法的事。湯勾考上大學了,這也是雪痕多年來一直所期盼的,能不讓她去嗎?

女兒走了,兒子呢?正在城裏上高中,住校,明年就要高考,眼下不會回,也不能讓他回。丈夫八三本該回來了,卻一直沒見他的影,不知他在縣城那家不掙錢的廠裏忙些什麽。那麽,這田裏的活路,她不忙還會有誰來忙?可她一個婦人家既寂寞又乏力,實在難以忙得過來。當然,可以請幾個勞力來幫,那樣又得破費許多,且同樣要忙,報酬不招眼兒,自己又不能在別人忙的時候幫人家,誰個又樂意呢?

她隻好離開打稻機,揀起了女兒扔下的鐮刀。她決計在雨落下之前割倒剩下的約兩分多田的稻子,再挑回屋去。她似乎忘了疲勞,自覺或不自覺地加快了頻率。稻把子在沙沙的聲響裏被放倒。汗水又分泌出來,和著灰塵和草屑,將皮肉和衣服粘在一起,引起癢的感覺,而她卻無暇顧及……

她耳朵裏灌滿沙沙沙的聲音,所以不知道雨是什麽時候落下來的。待她發現確鑿是下雨了的時候,驚得像螞蚱一般跳起來。匆匆拿稻草去蓋打出的穀子,又匆匆將放倒的稻把子堆起,再用稻草和早已準備的舊塑料布蓋上。忙完之後,她好像癡了一般立在雨中,無奈地望著那一小片沒割完的稻。秋雨款款地落下,雨絲細細密密猶如她無奈的心緒。臉全濕了,已分不出哪是雨哪是汗哪是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