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今天很晚才下班,剛脫下工作服便騎上自行車急急忙忙往家趕。走得匆忙,沒看一眼天色,也沒想起來帶雨具。
三十餘裏地,靠自行車的輪子滾過去,著實夠艱難的。但八三不在乎,為了省下那一塊五毛錢的乘車費,他寧願自己吃點苦。可今天,天公不作美,行程過半就下起雨來,他隻得竄進路旁一家小雜貨店裏躲雨。哪知那雨綿綿地一下就是幾十分鍾,肚子都等餓了。他沒舍得買幾個小餅吃,隻是睜著眼癡愣愣地望著那頭發絲一般的纏綿的雨絲。雨勢稍一減弱,他就重新上路了。然而全身乏力,速度也就不快。待他疲軟地推車進村,天已黑了下來。
“怎麽現在才回?”
剛進家門,就撞上了老婆那硬邦邦的問話。繼而又看見老婆孤零零蹲在門檻上猶如天寒地凍時的一隻瑟縮老貓,心裏便陡增了幾分淒涼感。他囁囁嚅嚅地做著解釋,一臉的愧色。倏然,他發現老婆頭發蓬亂潮濕且夾雜些許草屑,驚詫地問:“怎麽提前開鐮了?——不是說好等我明日廠休割嗎?”
“沒聽天氣預報?明後兩日都有雨!”扶手冷冷地答,一臉的淒迷,“可這雨提前下了,我一個人搶都搶不及呀!這雨下長了,田裏那堆東西,怕是要爛哪!”
“怎麽,雪痕沒在?”
“湯勾考上了大學,她隨他去樂了。”
“真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他已至不惑之年,盲目樂觀他已然不會。
兩人目光極快地碰撞了一下便迅速反彈開去,好像生怕碰出火星來引燃彼此的情緒。夜攜著陰涼正在逼近。兩人仍木頭一樣地對立著,任憑暮色抹暗自己的神情。不知過了多久,扶手才想起來去做飯,而八三仍陷在自己的心思裏。
一根煙過後,八三才緩緩起立,拖一身的疲倦進了廚房。灶火正旺,老婆坐在火光裏,像一個不真實的幻影;火光彤彤,映著她一臉的悒鬱。見這情形,八三內心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澀的滋味……
扶手沒心思正兒八經地做飯,隻胡亂地做了些麵疙瘩。兩人默不作聲,於昏暗裏機械地往嘴裏扒那粗糙的麵食,像是在品嚐他們的日子。勉強將肚皮撐起來後,便都進了裏屋坐下,依舊沒有言語,房內因此沉靜。
老掉牙的貓眼鍾固執地響,那一雙原本靈活俏皮的貓眼已不再轉動。高懸著的15瓦白熾燈油燈似的亮著。八三耷拉著腦袋,不經意地將手指夾著的那根“春秋”牌平頭煙緩緩地往嘴邊送。扶手坐在一隻矮凳上,若有所思。
過了好久,扶手終於說話了:“這個家,這種日子,我實在撐不下來了!——我說你還是丟掉城裏那份不掙錢的差事回來吧!”話說出口,身子不禁一陣悸動。這話使現在人到中年的扶手與二十多年前的那個扶手姑娘成了對頭。這似乎有點可悲、可歎又可笑,令人難以接受……
那時候,農家的日子大抵都很艱難;大夥一年到頭一門心思掙工分度日,可年終分紅一個工才幾盒火柴錢。不少人家吃返銷糧、救濟糧,超支戶自然也不稀奇。而比較起來,“半邊戶”就要好得多了。男人在城裏月月都有工資拿,每年穩當當都有幾百元錢的進項;將一家人肚皮填飽之外,手頭上還能有幾個零花錢,日子是既實在又體麵的。所以,她那時依仗自己生相好是很想嫁個在城裏掙錢的主兒,當上“半邊戶”主婦的。隻是一時摸不上道,才在別人的撮合下與隊長的兒子相好了。可稍後,當她聽說鄰村有位叫八三的後生找關係在縣城一家廠子尋下一份合同工的差事時,心思很快就活動開了。她主動托人去聯係,到後來居然不計後果地甩了隊長的兒子和八三結了婚,招來一片責罵。不過婚後的日子確實像她料想的那樣有滋有味;油鹽醬醋樣樣不缺,白米白麵也沒斷過,高興時還特意做些米粑、包點餃子之類的送予鄰裏嚐鮮,既是籠絡關係,同時也夾帶幾分炫耀,是很令大夥兒羨慕的!尤其當男人八三騎車回來時,她那暢快的笑及高聲的喊,幾多歡實、幾多威風嗬,村人至今恐怕仍記憶猶新……
後來搞了責任製,情形就有些不一樣了。起初她隻感到勞累,生活水準倒還不比他人低。可往後,村人都變得精明起來,紛紛在土地之外打主意。養鴨子的、做豆腐的、開炕坊的、承包水麵的、做長途販運生意的,等等,各路拳腳都上;再往後還有合夥辦廠子的!都掙來了可觀的票子。而她扶手呢?孤單單一個婦人撐著一個家,被田地和那做不完的家務捆著手腳!物價在漲,糧食難賣;而更重要的是,丈夫所在的那家廠子禁受不住商品經濟大潮的衝擊年年虧損,工人工資都難保證,有時欠發有時也隻發70%,獎金全無,日子便越發艱難了。她原本是極要強的女人,然而,長久受精神上和勞作上的雙重重壓,居然也日漸蔫了。到現在,別說保持前些年的優越感,便是家中那幾畝田地都難對付了,畢竟年事漸高了……
“日子過到這個份上了,還有什麽好的指望呢?隻能指望你回了。”扶手接著說,“你瞧瞧村上,有哪家房子像我們家這麽寒磣的?那些新瓦屋、水泥樓你該都看見了!可我們呢?修屋的錢都拿不出,就連兒子上學的錢也是七拚八湊的,你就甘心這麽過下去?你瞧人家尚田,他還是沒有文化的,可開了個炕坊,眼下三間大瓦屋做起來了。我倆都是學過文化的,腦子、手腳都不笨,我就不信比不上尚田……”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八三陰沉沉地說,並深深地歎一口氣。
是嗬,早知今日的局麵,當初何以有那樣的抉擇?
還在做小夥子的時候,他就不想將自己拴在貧瘠的鄉土上。當時,他是村上唯一的高中生,上了年紀的生產隊長死命留他,並許諾讓賢,發誓要將他推上隊長的位置。可他竟一點都不動心,執著掙紮著要往城裏奔;找了許多關係、走了許多門路、動了許多資源終於掙脫了土地的羈縻……他在自行車輪子的輔助下幹了十來年合同工,轉正後又幹了十來年,至眼下,竟然舉步維艱了。他萬沒料到,日子會以這種殘酷的方式戲弄他!他看不清那股無形的猛潮是從何方湧來的,更不知這股猛潮究竟要將他推向何方……
“當初別再去想它,畢竟時光不同了。”扶手說,整句話都像是一聲歎息。
“我在城裏遊了二十多年,什麽都生疏了,回來還能做些什麽?”
“什麽事都是學過來的。那個尚田一開始就會開炕坊?不也是學來的麽!你是高中畢業生,還不如人家沒文化的?我就不信這個邪……”
“……大半輩子都過去了,還是沒落穩腳跟,還要重新動心思!”八三說得有點傷感了,“我眼下就是把戶口轉來,人家怕也不收了,哪兒不是僧多粥少呢?都快老啦,哪還有精力重新開頭……”
“總不能就這麽兩頭吊著!戶口的事回頭再說,反正你把那份差事給辭了。那個破廠子有什麽好念著的?要倒不倒,要死不活,保得住保不住都很難說的……”
八三不再說什麽,頭沉下去像個鐵疙瘩。房內煙霧繚繞。
屋外不知什麽時候又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很煩人。兩人無奈地聽雨,貓眼鍾為他們伴奏。扶手倏然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整屋子混沌空氣和煙霧都為之震顫。
“……沒辦法,不為我想,也得為這個家想想。”扶手又開口了,聲音不比雨聲大,“我一個人,家裏家外地忙,現在連田地都侍弄不過來了,而你又沒多少錢回來,真的不比以往了,這日子還能這麽糊弄下去?你回來,這個家才會有起色。除了忙農活外,還能做點別的,像養鴨呀什麽的。寶根已經答應借錢給我,教我們養鴨……”
八三仍沒出聲。屋外的雨下個不停,不大不小的雨,好無奈的雨。八三又點燃了一根劣質煙。
情緒被沉悶的空氣泡得疲軟了。扶手也已緘默無語。秋雨落進愁緒裏,化為一聲聲歎息。
……
堂屋大門一聲響,進來一個人,腳步急匆匆。兩人都明白是大女兒雪痕回來了。緊接著,對麵的房門一聲大響,後來就有了低低的抽泣聲。
扶手瞪大了眼睛。
八三起身出去,站在女兒房門前,遲疑半晌,終於問:
“雪痕,你這是怎麽了?”
抽泣聲戛然而止,但門沒開。八三隻好踅回自己屋裏來,望著老婆那瞪大的眼不著一詞,內心似乎悶得慌。
“這孩子心裏苦!——是我害了她……”扶手歎道,一副深諳女兒心思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