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線裏,雪痕望著鏡子裏那張表情凍結的臉,雕像一樣坐著。斑駁的鏡麵使其麵色愈加蒼黃。
那臉相的確很像她娘。不知是否因了這個緣故,她的心性居然也和娘很是相通,這使得她在生活的諸多方麵常與娘有共同的語言和心事。
她是秉著娘的意願長大的,娘教導她“過日子要勤儉”,她打小起便甘於穿破的吃差的,跟著娘忙碌,認為這就是真正過日子的德行。娘叫她“發奮念書,將來考進城去”,她便咬牙紮進課本裏,雖沒考上高中,似乎也沒啥怨言。到十九歲上,娘有意將她培養成新的“半邊戶”主婦,為她物色了一個在城裏做合同工的後生,她同意了,她素來以為娘的眼光是長遠的。
然而,許是應了“女像娘,苦命長”這句該死的俗語,她的“命”與娘比起來,卻苦澀得多。娘畢竟綻了十幾年的笑臉,過了十幾年風光的日子吧,而她呢?一開始就很艱難。那個城裏的合同工若即若離地和她維持了三年關係,轉為正式工後就頭也不回地甩了她!
接到絕情信後的那段日子,她的心死去了一半,整日在塘邊依柳呆坐,渾身被野風吹得冰涼。直到某日,在塘邊遇到沒考取大學而悲鬱的湯勾,心思才略有些活動。剛開始,當然僅僅是邂逅,偶爾地說上兩句話便散了;然而,或許因為苦寒的心都需要撫慰而更易接近吧,之後,竟有了交往,且日漸地頻繁,終至相好起來……
湯勾小她兩歲,家在鄰村,父親已過世,母親身子虛弱卻仍支撐著做活,家境是極貧寒的。按理說湯勾該現實一點,丟了書本分擔母親肩上的重負才是,而他卻心比天高,一心隻想踢開大學的門。落榜的打擊於他委實是極沉重的,但由於他非常及時地得到了雪痕的撫慰,因而又憋足了勁,決心再去衝撞。雪痕當時對湯勾的想法沒反對,但心理上卻比湯勾要複雜得多。一方麵,誠然為了繼續走娘為她指定的路;另一方麵,恐怕還有爭口氣嫁個比工人更強的大學生給那絕情人看看,以掙回被人甩棄的臉麵的意思。至於說感情,當然不能說完全沒有,但到底有多深,恐怕也是很難說的。
和湯勾相好後不久,她幫助湯勾做家務,是極殷勤的,為的是讓湯勾能有更多的時間學功課。若說當時的心情和願望,她似乎比湯勾還要迫切。然而天不遂人願,年輪一圈圈滾過去,湯勾每次從城裏回來都是黑著臉,令人好生惆悵,沉鬱的氣氛自然也就越發釀濃了。而相形之下,村人的日子倒是越過越歡實了;新屋一幢幢做起來,壓得他們兩家的房屋像兩個乞討的叫花子,這不免會使她的心情秋千似的**動起來,或自憐,或反思,心思總是難以沉靜。然而依舊沿同一條軌跡走——畢竟為此獻出了幾年的時光,心思再動**,也是難以拋棄的。可是,一重重的期待肥料似的堆積起來,將老姑娘那顆不堪重負的心常壓得滲出酸澀的汁液。時至今日,已是二十七八的女人了,眼見著同齡女人的孩子上了學,她才好不容易等來那久盼的卻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東西……
剛見到那個通知書,她的確也像湯勾一樣激動;她丟下鐮刀撇下母親歡跳著跟湯勾而去也確實是情不自禁的行為。然而,當她跑進湯勾家,尤其是當湯勾被聞訊而來的人團團圍住時,她孤單單站在人群之外,就感到有股陰冷的氣息朝她襲來,將她滾燙的情緒吹得冰冷,使她很快便沉靜了下來。她不由自主地悄悄地離開了湯勾家……
不知不覺,竟來到當初與湯勾初識的那個塘邊,且又靠在了那棵粗大的柳樹上。塘還是這口塘,樹還是這棵樹,然而時過境遷,今日的心境,卻比當初更為複雜。雨滴敲擊平和的塘水,水麵閃爍著無數小小圓圈,似一張張閃爍的臉,在極快地笑;更像老天爺匆忙丟下的一個個特大的句號,縝密、重疊、頻繁,似乎執意要給她某種啟示……
湯勾終於考上大學了,這些年來她一直想走的那條路終於不再有障礙。那麽,真的就這麽徑直地走過去,沿著娘的足跡?她眼前很自然地浮現出娘渾身邋遢、頭發蓬亂、艱難勞作的情狀以及娘那張不時留有淚痕的臉,這些情形與村人漸暖的麵容及漸新的村容是多麽不和諧呀!她早已知曉個中的緣由,也分明感覺到了鄉村日子的流向!她委實很像她娘,這便注定她很有理智,不會完全感情用事。然而,在過去的那些年裏,她畢竟付出太多、太多……
於是,她隻得愣愣地望著塘裏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句號,雨滴從枝條上落下頻頻地砸她也沒有反應,畢竟雨點的打擊遠不及日子的捶打那般沉重……天黑下來後,她才站起身,竟又踅回到湯勾家。湯勾見她渾身透濕,驚嚇不小,連問她為什麽這樣,並慌忙找來他娘的衣服讓她去裏屋換上。
“湯勾,”換衣回來,她淡淡地問,聲音輕細,“你真的那麽喜歡我麽?”
“你別胡思亂想,”湯勾激動異常,言語也亢奮,“我雖然考上了,可我不會甩你,我不是那種負心的小人。退一萬步說,沒你幫我,我也考不上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憂鬱地說,“我不懷疑你。我是說,你這輩子真的就離不開我麽?”
湯勾還是沒明白她的意思,依然激動地發誓,恨不能將心都掏出來。越是這樣,雪痕便越是煩憂。而她又不願將話說得更明白,令湯勾好生捉摸。
“……我是說,”雪痕的聲音更小了,好像生怕被對方聽見似的,“也該想想以後的日子……我實在是耽誤不起了……”
“以後怎麽了?以後難道我就會變?你太小看我了!你太多心了……”
很長時間過去了,她自己也不知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麽,閃閃爍爍、含含糊糊的,及至離開時,仍恍恍惚惚。湯勾送她出門。雨又下了,兩人在傘下都感覺到了夜的涼意。風悄悄將雨絲潲過來,也將愁緒潲過來。傘已不能全將雨水擋住。她幹脆跑出湯勾的傘,疾疾地切割著雨絲,將湯勾的呼喊拋在身後。然而雨絲總也切不斷,一如愁緒總也切不斷一樣。於是,雨絲編織的夜的故事裏,便有個幽靈在漫無目的地顛簸……
鏡子裏的臉漸漸地模糊了。她於是將燈熄了,倒到**。眼前一片漆黑。
對麵屋裏,父母的聲音和著雨聲不時地傳過來。
這情形有如某次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