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手照例起得很早,雖然眼裏布滿血絲,依舊忙得很利索。幾十年養成的習慣不會因為一夜沒睡好覺而受影響的。收揀、擔水、切豬食、喂雞鴨,一樁樁的忙過去後,又生起了鍋灶。雨還在間間斷斷地下,今日看來已無法下地了,心裏又陡增了幾分憂慮。

八三和雪痕都起得很遲。吃過早飯後,便都閑在那兒看門外的雨。雪痕眼圈腫脹,然而精神卻不萎靡。待娘回堂屋坐下後,她主動開了口。

“媽,給我點錢,我想買點東西送給湯勾做個紀念,畢竟相好了一場。”她說得很冷靜、很輕鬆。

“怎麽說這種話?”八三不解地問。

“昨晚,我想了一夜,覺得我和湯勾該分手了。他考上大學了,往後他在城裏,日子會很好,我不想拖累他,也不想他拖累我,還是實在一點,分手的好……”一點都不激動。

“你怎能這樣想呢?這些年你不是一直想他考上麽?”八三嚷起來,“大學生,我們這地界上能出幾個?他沒向你提分手的事,你又何必主動提?……”

“我考慮的是以後的日子,”雪痕緊接著說,“我們相差得那麽遠,今後的日子又那麽長……我有多少本錢去熬呢……”

扶手聽了這話心中一陣驚悸。這句話,不正是當年她甩隊長兒子時說過的嗎?而今,竟又從女兒的嘴裏說出來,所針對的情形又恰恰是相反的兩樣!日子嗬,翻來覆去的!到底女兒到了自己這樣的年歲時又將如何?人最大的遺憾,恐怕就屬極難預料“今後”了。但願女兒能比自己過得順一些。她沒說什麽,隻是聽,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也許,”八三又道,“那小子在城裏能混,將來會把你帶過去……”

“你以為我還是十七八歲的黃花閨女?還能等到什麽時候?等到像你們這把年紀再想起來回頭,前前後後就有了許多的顧慮,一輩子也就過去大半了!媽這些年的苦處,你不常見,我可是天天見著的!”

扶手受女兒的話刺激,感傷地啜泣起來。

八三臉麵陰沉,不再言語。

“趁我還沒走到你們這地步,趁我還能回頭,我還是趕緊回頭的好。這些年,我跟著媽做事,曉得日子是實實在在的,我不想再追求那虛的東西了……”

扶手停止了抽泣,起身去屋裏尋出五十元錢來遞給了雪痕,沒有說什麽。這是她首次沒有幹涉女兒的事情。

“爸,你陪我去趟鎮上吧,你在城裏做事,看貨比我眼光好;人家眼下可是要進城的人,不能像在這地方那麽土氣的……”

八三沉吟著,臉色很不好看:“算了吧,還是你自己去吧,天下雨路長又不好走……”

“你就陪她去一趟吧,好歹今天派不上你做事的。路不好走又怎樣?——這些年,哪一天的路好走過?……”扶手紅著眼說,音調沙啞。她望著女兒的那張像是化了凍的臉,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來,感到像是解了一道繩索那般舒鬆。然而,還是歡悅不起來,心仍很沉。

“那麽,就去吧,”八三哼哼道,“可我的眼光,恐怕也難對你的心思,畢竟一把年紀了……”

於是,合打一把傘走出門去。扶手靠著門框目送走入細雨中的父女倆,目光淒迷像是在目送沒有歸期的親朋。雨絲阻隔著她的視線。

八三挨著女兒慢慢地走,很遊移的樣子——盡管路還很長。兩人都沒說話,似乎很默契,又好像很隔膜。走過很長一段,八三突然停了下來。

“我還是回去吧,”他說,“我陪你去也沒多大用處——你媽一個人在家怪孤單的……”

“你怎麽現在才想起她孤單?”

“……”

“我不也孤單嗎……”

“你畢竟比她好些——你一個人去吧,回來後去湯勾那兒把話說清楚了,別讓人家生疑,更不能傷他的心,畢竟相好過麽……”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路還不算長,我跑回去就是……”

雪痕沒再說什麽,任憑父親走出傘外,而且,並沒有過久地看在雨中疾走的父親。這些年,她看父母這樣實在看得太多、看得太累,眼下不想再那麽認真地看下去了。她轉身隻顧自己走,走自己的路,步子不知不覺也加快了。秋雨散漫清寒,浸潤著她湧動的情懷。

窄長的路上,她隻身孤影。她此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烈地感到自己格外的孤單、寒磣——在這曠闊的、富有的秋裏!秋嗬,原本就是收獲的季節;她真不明白,曆經了二十七個這樣的秋天的她,為何仍一無所獲!她在問秋雨,而秋雨隻是默默地輕撫她。秋雨總是這麽溫柔,它是上蒼施予無收獲者的一種特殊的撫慰嗎?……眼鼻陣陣發酸,風將秋雨潲到臉上,與淚融合了,催著淚滴快速流下……

……八三卻沒有淚,他的淚早已變成了汗水。他現在正專心地沿來時的路往回奔,匆匆忙忙、趔趔趄趄濺了一身的泥水。他喘著粗氣,一副很難的樣子。腳踏泥路的響聲悶雷般砸在他心上,使他頻頻震顫。

沒跑多遠,累了,便抄小道往回走。田埂更加曲折,他行進得也就更慢,有時不得已還得繞上一個彎子。雨依然款款地落下,洗濯他如雨的情緒。妻剛才的言語又在耳邊響起來,內心陡然拉開一大片空白。是嗬,這些年他走過好路嗎?他那輛破自行車,不一直是在風風雨雨中穿行麽?慢慢地、無情地載走了他旺盛的精力。二十餘年最金貴的時光全擲在那座至今仍感陌生的小城裏了,而今皮鬆骨老、行囊空空,竟還要氣喘籲籲地沿去時的路往回跑,跑回來安頓自己、安頓那若即若離似有若無搖搖晃晃清清寒寒的他的家!當初,他若是應了那個老隊長的挽留,眼下又會怎樣?然而,日子是一次性的;人的一生,能繞幾個這樣的大圈?……

現在,展現在眼前的田原誠然是廣闊的,然而卻是一片溟蒙,看不清縱橫的阡陌;大大小小的村落亦被雨煙籠罩。抄哪一條小路走才較接近自己的那個家?腳下的路又是這般的窄曲、這般的泥濘。然而,還是得摸索著一步步挨過去……

這無奈的細雨,何時能停?

終於進了村子。遠遠看見老婆扶手仍倚在院門上。肩微微探出瓦簷,被雨水淋濕了,竟全然不覺;癡迷的目光,仿佛已經凝固……

199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