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色正豔的時候,福壽照例又趕著鴨群回來了。殘陽疲憊地坐在山巔看他,絢爛的光傳遞它慈善的祝福。福壽老漢沿河堤默默地走,身前搖晃著大群的鴨子,身後尾隨他唯一的兒子;手握的那根一頭綁著破芭蕉葉扇的竹竿靈旗一般在夕照中招搖,多褶的臉大半被霞光映得通紅。

順昌扛著那業已陳舊的腰子船,不緊不慢跟著老子那被夕照拉長了身影;而老子那佝僂的身子,卻擋住了他往前看的視線。他也默默地走,唇微微嚅動,遊移良久後,終於惴惴啟開雙唇,倒出了那在心裏釀熟了的意願。

“爸,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麽事?”福壽冷冷地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冰塊般的字來,頭不抬也不回。

“爸,你吃了一輩子的苦,把家操持到現在這個樣子,已經很對得住人了。眼下,你這一大把年紀了,身子骨又不硬朗,也該歇下來養養身子享享清福了!這個家,我琢磨著,可以讓我來操持,你可以省去很多的心,保準不會讓你失望……”

福壽被兒子的野心砭得一陣悸動,猝然間回轉身來,瞪大兩隻渾濁的眼,盯著兒子那被腰子船擠歪了的臉看,半晌不著一詞。順昌誠惶誠恐,不敢與父親對視。他委實很懼他老子,早在穿開襠褲的時候,就很怕老子那張石板一般見不出一絲笑意的臉;至今,老子那張不時變得鐵青的臉對他還很起作用。福壽盯過一陣子,咬咬牙,終於沒說出什麽;陰沉著臉,回轉身去,顫巍巍地趕鴨群走了,腳步似有些沉重……

回到家裏,將鴨子安頓好,晚飯便開始了。一家六口人除卻孩子的吵鬧外,再沒有其他話語。福壽老漢的臉,是這個家庭的晴雨表;他的臉沉下來,屋子裏每個角落都晦暝無光;別提女人們,便是順昌,也隻是埋頭扒飯夾菜。嘴嚼的聲音交織起來,在各人的心中滾雷般共鳴。

晚飯在老頭兒陰沉的神情裏陰沉沉地進行完畢了。女人們一邊拉扯孩子,一邊收拾碗筷。順昌點燃一根煙蹲在門檻上靜靜地吸。老福壽則靈牌一般端坐在堂屋八仙桌旁的高腳木椅上,不時將那杆黑煙袋慢緩緩往嘴邊送。堂屋幽暗的空間霎時煙霧彌漫。

晦暗中福壽眯起眼,瞅著蹲在門檻上背朝自己麵朝門外的兒子,一股滯重的憂憤奔湧而來。這小子,翅膀還沒長硬就嫌老子擋他的道了,就想奪我手上的權了!福壽咬著牙想。這小子,怎麽這樣急著要當家呢?莫非真像聽說的那樣要和俞日春合夥辦廠麽?

福壽決計今晚要問個究竟。他盯著兒子時髦的鬈發,吸足煙力後,便悶聲悶氣地問:“順昌,你真格要和日春合夥辦紙箱廠?”

“嗯,我和日春村主任談好了,過一向就……”

“背著太陽屙尿——卵影子都沒!”沒等順昌把話說完,福壽便拍案而嚷,言語越發淩厲了,“沒出息的東西!你好歹吃了老子三十年的飯麽,怎麽一點靈性都沒?你和日春合夥,能撈著麽子便宜?人家是村主任,有權有勢,上下都通,你跟他合夥做事,日後還不淨遭那狗日的欺!幾年過去,保準你撿屎吃都趕不上熱的!那狗日的是什麽貨色我還不清楚?……”福壽咬牙切齒,差點沒把眼珠子給瞪出來;紫青的臉上鬆弛的皮肉隨話音的節律陣陣顫動。他對日春著實厭惡,因為他忘不了,他這個家差點就栽在日春的手上……

那時,他還不老,精壯的身子公牛一般結實。他是生產隊的壯勞力,隊上的重活,諸如拉車、擔肥、甩稻等,都免不了要派給他一份;至於冬修季節裏的挖溝開渠、挑圩修壩之類的大活更是少不了他。他有的是力氣,做事也每每賣足力氣,且十分情願被指派去做些重活,因為那樣除掙足例行的“日頭工分”外,還能掙得加碼了的“定額工分”。——他的那個家完全靠他支撐,一家子人的肚皮全仰仗他用臭汗換來的“工分”來填!

可是,不知為何,不管他怎樣拚命、賣力,一家人的肚皮仍時飽時癟,房屋也仍是土磚草頂,連給纖弱的老婆看病的錢都湊不出來。他是有血性的漢子,一心隻想振興家業,做夢都想做個臉上風光的家主。然而,麵對那個總也殷實不起來的家及一家人滿臉的菜色,他內心既愧疚又惆悵;尤其是夜間,每每聽到老婆的歎息甚或呻吟聲,床板都承受不了他那沉重的憂愁而吱嘎作響……

一次路過集市,不知受了什麽啟發,他忽然間有所領悟,從集市上買下三十來隻鴨雛帶回家去。之後,心裏便多了一樁事情,也多了一份希望;一天勞累之餘,總忘不了絮絮叨叨地教導兒女如何侍弄那群畜生。上蒼有眼,他那份心沒瞎操,幾個月過去,那群鴨子終於像模像樣地長大了。眼看就能拿到集市上去換票子了,可萬沒料到那些鴨子竟在一個下午被日春派來的民兵打殺,理由是“割資本主義尾巴”。當時他要是忍氣吞聲“捏著鼻子喝一盅”倒也罷了,壞就壞在他那隻鐵拳沒被管住,竟擊在民兵隊長的臉上,毀了那毛頭小子兩顆門牙。後果非常嚴重,之後不久,他便被人揪到社員大會上聯係他成分不低的出身狠批了一頓,批過之後又被“發配”到離村幾十裏遠的江堤壩上去挑堤,兩個月沒見家人麵,吃盡苦頭。待挑堤結束回得家來,老婆因受驚嚇與勞累雙重折磨已病得奄奄一息,兒女們個個瘦骨嶙峋,家眼看就要坍塌!若不是他回得及時,他恐怕真要遭受家破人亡的厄運……

然而眼下,兒子順昌竟要和日春那狗日的合夥辦什麽卵紙箱廠,這沒骨頭的東西嗬!他俞福壽是有血性的漢子,怎麽養出這麽個沒血性的兒子來了?還嚷嚷著要管家呢;照他這麽做,還不把老子辛辛苦苦創下的家業給毀了嗎?!沒出息的東西!……

“順昌,我老實跟你說,辦廠我不同意,和日春合夥辦廠我就更不會同意!”福壽奮力吐出一口煙。

“廠還是要辦的,而且隻有和村主任合夥,廠才能辦得旺。村主任上下都通,裏外都有人緣,場地、外聯都不用我煩神。再說又不止我一家和日春合夥,還有另外幾家呢,他單就欺到我頭上來了?……”順昌耐心地勸說。

“算了啵!日春那狗日的德行我還不清楚?見硬的怕,見軟的欺!遇事先為自己打算。別的不說,就說土地承包那陣子分牲畜吧,我就把他看了個透!”

分牲口,是在一個沒月亮的晚上進行的。

那晚,全村的戶主都在那半截舊鋼軌發出的聲響召喚下,聚在生產隊那幢破陋且充斥著黴味的隊屋裏,細心而又惴惴地聽生產隊長俞日春公布大隊研究決定的分農具、分牲口方案。俞日春尖著一副鳥嗓子,唱戲一般夾敘夾議、侃侃而談:

“……嘿嘿,我俞日春做事向來是石蛋碰石塊——實打實!我早就琢磨著,村上攏共就那麽幾頭牲口,靠抓鬮分不是個法子,到頭來或許有勞力戶得了,缺勞力戶反而得不到。眼下,田地都分到各戶去種了,家家靠勞力吃飯,那些個缺勞力戶要沒牲口幫襯,日子怕是過不出來呀。所以,我一開始就主張把牲口分給勞力缺的困難戶。眼下大隊批準了小隊的方案,這方案也就是出窯的磚——定了形了!每頭牲口標價不低於四百元,四年交清……”

接下去,日春便開始宣布名單。眾人靜靜地聽,百多雙眼直盯著他那雙薄唇,然而大夥都緘默著,因為隊長已說過,這方案已是出了窯的磚!當最後一頭牲口在日春的唾沫星中分出去的時候,一鐵錚錚的漢子突然觸電似的躥起來,並哭喪著臉喊起來:

“日春隊長,這些年我沒命地給隊上做事,什麽重活都少不了我,真真花夠了心血呀!今兒分牲口,好歹也得分給我一頭嗬!前一向分田地,你把那麽一塊背陽的陰地分給我,我認了,今兒你、你又……”福壽說不下去了,蹲下身去。

“福壽,你為隊上做重活,隊上也沒虧過你呀,你拿的工分不是也算高的嗎?至於分地,那隻能怪你手氣不好,抓了個孬鬮。眼下村子裏比你困難的人家多著呢;你麽,好歹有個兒子……”

“我那兒子瘦猴一樣,就是長兩根雞巴也耙不動那背陽的硬地!”

哄堂大笑。

“無理取鬧!”日春厲聲嗬斥道。

“隊長,你就把分給你的那頭老母牛讓給我吧;沒它,我不中,日子過不出來的;那背陽的硬地,我就是日它,也長不出啥名堂來的……”

又是哄堂大笑,且夾雜著調笑聲:

“我說福壽,你怎就專盯著那頭母牛呢?嘻嘻……”

“牲口再好,能當女人用?——說啥也夠不著呀,嘻嘻……”

福壽竟蹲下身來死了老子娘似的悲慟地哭起來,不時將濃綠的鼻涕揩在沒包住腳趾的鞋上。人們看到福壽淌眼水還是第一次,而調笑卻並未收斂。福壽再也忍受不住這種侮辱了——他畢竟是條漢子麽!他陡然躥起身來,像一頭**的牛,打夯似的衝出了隊屋……

回到家裏,他暗暗咬牙,發誓要讓俞村人看看,他福壽到底是孬種還是好漢。好在活路已分開做了,不必再看他人的眼色了。

他決定吃大苦——大規模養鴨!

他在自家屋子後場草草地搭起了一個破草棚,內裏砌上一個土磚台子當床用,將家中值錢的物什都賣了——包括他為老母準備的一副壽材和為女兒出嫁打的木箱——換來三百多隻鴨雛和一批幹飼料,打了一條放鴨用的腰子船,轟轟烈烈地開始了他的養鴨事業。

他每日清早就起來,吩咐兒女們去做田地裏的活路或去割青料挖蚯蚓,自己則扛著腰子船手握一頭綁著破芭蕉扇的長竹竿,趕鴨群到塘裏或清水河裏放養。中午在野外吃自帶的冷食,直到傍晚時分方才披著殘霞疲憊歸來。無論天氣好壞,夜裏,他都不回屋睡覺,而是與鴨子們同宿在那墳墓般的草棚裏,且不敢睡死。棚裏的怪味是旁人不堪忍受的;尤其是雨天,棚內地麵與棚外並無兩樣,被單都能捏出水來,腐草的氣味與鴨糞的臭味相交混使人惡心。若逢刮大風抑或下大雨的天氣,他便整夜不睡,憂心忡忡地一直坐到天亮。一天晚上,雷聲大作,狂風帶雨點在棚外肆虐,終於掀了棚子。受驚的鴨子四處逃竄。他像鴨子一樣在雨夜裏四處衝撞,焦急地追捕。直到天亮時分才回院子。第二天他便病了,然而依然撐著高燒的身子站在院子裏清點鴨子。當發現少了二十餘隻時,他眼圈發紅,鼻子發酸……

年輪一圈圈滾過去,他黝黑的臉麵終於展現出了多姿的皺褶,沉甸甸的辛勞又壓佝了他的脊背,而他統治的那個家卻成了全村首戶。鄉長上門鼓勵,縣長也和他握了手,俞福壽三字亦堂堂正正地標在縣裏的光榮榜上。於是,在燦爛的笑顏裏,破草房換成了大瓦屋;原來娶不上媳婦的兒子娶來了標致的姑娘,兩個女兒也嫁了上好的人家。他滿麵春風、闊步高視,盡情收集眾人投來的豔羨乃至嫉妒的目光,於夜闌人靜時細細閱讀欣賞;在不無誇張地講述與縣長握手的情形時,慷慨地將難以抑製的喜悅抹在自己的臉上,也抹在聽眾的臉上;而見了日春,則常免不了上前揶揄兩句,以泄積怨……

“……你們那一輩積下的怨,何必要傳給我這輩?你們活得沉重,何必要我也活得沉重?眼下都是什麽年代了,幹嗎老記著過去的那些個事?這樣活著不累嗎?我可不想活得那麽累,我隻想幹點實實在在的事業。”順昌站起來,走至八仙桌旁的另一把木椅邊坐下來,“爸,你不曉得,辦廠有許多好處。我們那紙箱廠,全縣獨此一家!眼下辦廠的多產品也就多,哪家廠子不需要紙箱裝貨呢?路子寬著啊!”

“寬個卵!瞎折騰!別想得那麽美,你以為辦廠那麽容易嗎?哼!”福壽吼斷了兒子的話,“你不聽老子的話,吃苦的日子在後頭!老子拚死拚活把日子過到這一步了,也該知足了,也該過點清閑把穩的日子了。眼下家裏的日子不是過得挺好嗎?在河裏放放鴨,每年都有萬元錢的進項,再有田地裏的收成;有吃、有穿、有錢花,你還圖哪樣?還去鬧騰個球?!廠辦倒了,你這輩子都爬不起來!”

“爸,你真格不曉得,眼下鄉裏養鴨戶越來越多了,耕地卻越來越少,飼料緊缺,難過的日子在後頭。再說我們養鴨全憑笨勁頭,不懂竅門,每年都要死一批鴨子;可人家都開始科學養鴨了,鴨養得肥、產蛋多,兩下一比就見出我們的底氣不足了!所以我覺得還是改路子的好;走辦廠的路,才是兩全其美的辦法。”

“美、美個屁!幾家合夥一起辦廠子,往後不吵嘴打架才怪!村上那些人都他娘的刁鑽古怪的,哪個不為自己打算?當初我養鴨發了,他們不是都來盤算我麽;三天兩頭地來要我出錢修學校、修橋、修關帝廟,五花八門的,我統統沒答應,他們就害了紅眼病,給我的鴨子下毒!呸,都是些什麽東西!……”

“你也有不是的地方,”順昌辯解道,“當時村上就我們家殷實些;修廟、修橋什麽的不出錢倒還說得過去,可修小學校那可是為子孫造福的事,你一個子兒不出,不顯得太摳了……”

“閉上你那臭嘴!”福壽怫然作色,手指雞啄米似的朝兒子直點,“胳膊肘子朝外拐!像你這樣就是把家給你當,也要把家底給敗光!”

“不,我偏要說,”順昌的脾氣上來了,膽子也壯了,年輕的臉漲得通紅,“你做得太過分了!你看不慣村裏人,怕聽見大夥的議論,就把家搬出了村落,單門獨戶地在這野壩子上住著!爸,這麽做有什麽好?我們一家能就這麽孤單過下去麽?日子過到這地步還有什麽意思?你以為你行的事都對頭?就說那買電視機的事吧……”

福壽老漢不出聲了,他耷拉著腦袋一個勁地抽煙。一提到那電視機的事,他就像霜打的茄子,自然而然地蔫了。

買電視機是兒子提出來的。說真格的,那時他真舍不得花兩千塊錢去買那沒多大用處的玩意兒。他的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賣力氣掙來的,他不願把錢“往水裏扔”;再者,那時村上沒哪家有那玩意兒,他買了電視機豈不是自找麻煩?——村裏人一定把他家當成不收錢的“電影院”!他心疼兒子,又不忍心把錢往水裏扔。經過反反複複思慮,他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凡來看電視的,統統收兩角錢!這樣,來看電視的人就不多了;就是多他也不吃虧。可兒子跳起腳來反對,說這樣做丟麵子也丟了良心。他堅決回道:“良心個屁!村上幾個講良心的?當初分牲口時把老子當狗一樣看,是講良心?給我的鴨子下毒是講良心?眼下老子吃盡苦頭致富了,都想來揩油,門都沒有!老子用不著孝敬他們,老子又不是尿壺,由得他們隨便拎嗎!……”

於是福壽便履行了自己的計劃。村裏鄉親對他的這種做法無不嗤之以鼻,都不去觀賞那“戲台子”。他很高興,穩穩當當安安心心地坐在家看電視。可是不久,他就看不安寧了,因為騷擾時時發生,他的屋頂和門窗時常遭到碎石或沙土的襲擊。他多次衝到屋外捉拿,偷襲者都跑得無影無蹤。一天夜裏他想出了一個辦法:他將電視機照常打開,並且有意將音量放到最大,自己卻躲在屋外的牆根處。不一會兒就等來了幾個偷襲者。待他們將石子扔出去之後,他來個餓虎撲食的動作,一下子就抓住了其中的一個。拖到明處一看,竟是俞日春的那個沒考上高中的兒子!他怒火中燒,拳腳交加,打得孩子放聲大叫。叫聲喚來了眾多鄉親。待俞日春攜老婆趕到,孩子已被打得鼻青眼腫。俞日春老婆一把揪住福壽的衣領,又哭又喊又抓,圍觀的村民也紛紛指責甚至唾罵……不久,福壽賠了一大筆醫藥費……

那以後,村裏人便少有和他搭腔的了。再往後不久,他的鴨子又莫名其妙地死了一大批。他覺得自己在村裏待不下去了,便拆屋造屋,把家搬到離這個自然村落有兩裏路的清水河堤上獨立門戶去了。他自信,離了那個村子,他俞福壽照樣會把日子過得火紅……

直到現在,他已在堤壩上過了五年日子;除幾家親戚尚來走走外,平日與俞村人少有來往。他準備繼續過這種與世無爭的日子,可兒子卻起了外心,且用尖刻的話刺他的痛處。

這真真是他的痛處呀!雖然他已遠離了那個村子,但俞村並未在他腦際中消去。尤其是當他覺得日子寂寞的時候,心中常不免生出幾縷眷戀之情。說真的,他真怕俞村的鄉親把他福壽遺忘了。他是位要強的漢子,他希望人們能看重他,就像當年他從縣裏開會回來時一樣……

“爸,”順昌的語氣緩和了,“我們在這兒再住幾年,不是更和村裏人搞不來了嗎?我看合夥辦廠還是上策,當然不用你煩神的,隻要……”

“……”

“反正你得看清,眼下像我們這樣的人家在俞村已經是很一般的了;要想再幹出點名堂來,光靠拚命出死力氣怕是不行的了,得尋新路子……”

福壽老漢沒興致再說什麽,默默抽完一袋煙後,便站起身走出屋去。他急切地想到屋外去逛逛,讓夜風吹涼自己已然發熱的腦袋。

夜風攜潮氣颯颯地吹,溫柔又清冷。夜色已然濃稠,缺月如天神的臉,泛著蒼白的神色,詭秘地靜察塵世的生相。遠處無規律的蛙聲和零星的狗吠時時傳來,與近處清水河細微的水聲交織起來,給這朦朧的鄉村之夜罩上些許神秘。

老福壽沿河堤踽踽而行,不時向俞村投去含義豐富的一瞥。在他眼裏,那個他曾置身半輩子的俞村委實是神秘的,夢一般的月色籠罩著它,使他難看清它真實模樣。然而有一點他已很清楚,那就是俞村變了,大變了!那裏增添了不少漂亮考究的水泥樓房和脊梁很高的瓦屋,那裏還不時傳來機器的運轉聲。那裏的人是否活得歡實?……

哦,那機器聲!那裏的鄉親!

莫非他們真的把他福壽老漢給忘卻了?

兒子的話不無道理。假若他俞福壽再回到俞村去,再也算不上首戶了,再也歡實不起來了;或許幾年過後,他俞福壽又成了被人瞧不起的蹩腳貨,又成了孱頭呢!

他不免又想起他那幾年的奮鬥史來,他憶起了傍晚他扛著腰子船拿著破竹竿佝著身子披著殘霞趕鴨歸來時的情狀,還有那些個令他心驚膽跳的風雨之夜;憶起了那幾年風光的日子……然而那一切都過去了。眼下,他心裏也清楚——或許比順昌還清楚——他無論如何拚命都不可能奪回俞村首富的桂冠了;出席縣裏召開的大會,他已然不夠資格了。日子嗬,為什麽不能停留呢?……

夜風愈吹愈冷,心中的戀情卻愈衍愈烈了。莫非兒子真的看準了一步棋?……對了,他還有兒子!他的心又熱了起來,思維又圍繞兒子展開。是嗬,是嗬,自己老了,兒子卻精壯。兒子是好東西呀,一個人家有兒子就不愁沒出路……

他下意識地掏出那串鑰匙來掂量,覺得這串鑰匙異乎尋常地沉重。自己真的老朽了?自打成家以後他就一直想當個體麵的、受人景仰的家主;他為此不惜性命地勞作,將青絲熬成白發,最終累朽了筋骨!直到近幾年他才做了幾年威風的家主。然而眼下,真的就扛不動這串鑰匙了?!一股悲戚隨之襲來。

“……兒子趕上時光了,讓他折騰去吧……”他心裏想道。強壓著兒子保不準要拆開這個家的!兒子此前已經提過分家的想法了,是他強壓著不鬆口才勉強維護了這四世同堂的榮光!他老了,再也禁受不起這家庭分裂的痛苦了!“讓了他吧,總有這麽一天的,或許他做得真的比我好些呢……”他咬著牙想。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夜的寒意,便擇路返回了。他在兒子的房門前癡立良久,終於敲開了兒子的房門,將那串沉甸甸的鑰匙放到兒子手上,道:“往後好好操持這個家吧。”隨即轉身顛進自己房裏,啪的一聲把門關上了。順昌拿著那串鑰匙,呆呆地站著……

夜深了。萬籟俱寂。順昌在**翻來覆去睡不著。倏地,他聽到了對麵屋裏傳來的抽泣聲。

“老頭子,你這是怎麽了?……”

這是媽的聲音。

199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