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顯然已經疲憊了,掙紮著落入遠處的波光中;西天的暮靄,殷紅如凝血,彌散的水氣,模糊了水麵;黃昏的色調無聲無息地告訴青湖的漁民們,一個漫長而恬靜的夜將要降臨……

昌宏的大船靠在岸邊。他已經吃過了,此刻正打著赤膊,隻穿一條肥闊如燈籠的大褲衩,心不在焉地坐在船尾,不經意地清理那些地籠、線卡和釣鉤;姿態僵硬,神色倦慵,整個兒融在黃昏的色調裏。老婆春娥正在船頭弄水,雖然船中間的棚屋擋去了他的視線,但從那熟悉的聲響上能聽出,她是在那裏擦洗身子;她把盆裏的水撩得嘩嘩作響,這細碎的聲響在這靜謐、安詳的向晚時分顯得格外清脆,似一首隨意的卻很動聽的樂曲。前些年,這誘人的樂曲常撩得他心神不寧,有時甚至還渾身燥熱。然而近來,他似乎沉靜了許多,身心難熱得起來,一如西天那漸漸冷卻的晦重的暮靄。他不經意地抬起眼,又一次讓視線越過遼闊的空間,看到對麵遠處那一片有點繁雜的燈火又開始陸續地閃亮起來,他想那裏一定比這一塊要熱鬧得多!這樣想著的時候,心裏便滋生出一些難以捉摸的異樣的感受,隱隱地,覺得有些沉悶、有點難耐,但終究難以言傳……

“昌宏,來呀!”春娥在嬌柔地召喚他,“給我擦擦背。”這女人總是有很多瑣碎的要求,他擔心自己那日漸衰頹的心力應付不了她煩瑣的討擾。他厭煩地幹咳了一聲,卻遲遲沒有動身;及至她喚了三遍,方才移身過去。他不經意地揉搓著她滑膩的背和圓潤的肩——就像剛才他不經意地清理那些地籠和卡鉤一樣——他感到她的肉體很冰、很涼,他不明白,這是不是自己思想的作用而導致的感覺……

暮靄已然遁去,夜攜著溽熱擁過來。湖麵失去了鮮豔的色澤,空氣似乎也有點沉悶。會下雨嗎?他嘴裏咕噥了一句,引得春娥一陣悸動。這時,岸上有一串串的笑聲傳過來,由遠及近,不一會又聽得來人在呼喚他,昌宏遂離開春娥又回到船尾,站起身眯起眼朝岸上望過去,透過黯然的空間見一對時髦男女嬉笑著正朝這邊走來。那男的燙鬈了頭發,臉尖眼小,鼻闊嘴大,粗壯的上身與細短的下身不怎麽成比例;女的白白胖胖,披一頭長發,渾身上下被鮮豔而又單薄的衣褲勾勒得鼓鼓脹脹,好不性感。兩人隔老遠便招呼昌宏,然後有說有笑地沿跳板搖搖晃晃上得船來,昌宏這才認出,來人竟是多年沒見麵的“老朋友”結苟和明姣。

“結苟!明姣!”昌宏幾乎下意識地呼出了這兩個名字,嘴哆嗦了一下,乜斜著眼,以嘴角邊虛掛的笑意迎著他倆。他倆沒在意,嘻嘻哈哈大大咧咧地就著船板坐下來。

“你倆怎麽一起來了?”昌宏說,本想招呼他們進船屋坐,又怕他們看見了正在船頭擦洗的春娥,便欲言又止了。

“好多年沒見了,特地來看看你,順便也談點事兒。”結苟笑道。

“難得你們還記得起我……”昌宏有點冷淡地說。

“哪能這麽說,我們可是在一起奮鬥過的!”結苟說,“怎麽,春娥不在?……”

“她在船頭用水……”昌宏淡然道。

結苟和明姣準備到船頭去招呼一聲,昌宏搖搖手說讓她忙,待會兒她會過來的。昌宏有點擔心春娥見到這兩個人後會情緒失控,他想給她一點緩衝的時間。

“昌宏眼下的日子真的很殷實哎!”明姣尖著嗓子故作驚詫地恭維道。

“他可是這一帶最大的養殖戶哩!”結苟煞有介事地附和道,“眼下的湖灣村就數他們家殷實!剛才過來時你看到那幾個大鴨棚了麽?!”

“是呢!聽說這一大片湖汊水麵都是你和春娥承包的?足有千餘畝啊!”明姣又笑著說。

結苟也笑起來,笑聲脆亮,撩撥人的神經。

“別把我吹上天了!”昌宏並不領情,“我這土包子哪比得上你們這些在城裏逛的洋角色!吃香的喝辣的,閑了就去逛舞廳摟女人!我們這鄉巴佬再混也隻有巴掌大的世麵,也隻好在這塊你們不願待的地方混日子嘍……”

昌宏說這番話的時候,內心充斥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既有怨恨,也有蔑視,同時也還存有一種自慚形穢的酸溜溜的感覺。這兩位突然而至的“城裏人”,以他們爽朗的笑以及他們帶來的時髦光彩,熏著他近乎僵化的神情,他覺得頭有點暈,心情也有點躁動……

記憶的蠕動,使他憶起了他們往昔的色彩——那時候,他們的色彩還是那樣的渾然一體……

昌宏和結苟原本是一個村的好友,兩家屋挨得近,打小起就在一起沒日沒夜地廝混;什麽釣魚扳蝦、捉蛤蟆挖泥鰍、打狗捉鱉之類的事都曾一起幹過。日子雖窮困卻給了他們快樂的童年。後來一起進了學堂念書,又一起從縣城中學畢業回鄉。雖都沒考取高等學校,但因為他倆是湖灣村一帶僅有的兩名高中生,因而仍被眾人公認為秀才。他們那時都還很有雄心,準備再撞大學的大門;隻可惜家境都不好,長輩們都無力支持他們進城複讀。但村裏鄉賢們對他們寄予很大希望,紛紛鼓勵他們再複習、再參考;村小學那位惜才的老校長還拿出硬措施,在村小學為他們提供一間房屋,讓他們能夠擺脫家中嘈雜的環境來此集中精力複習功課,並且承諾利用自己在教育界的人脈,為他們從縣、鄉中學請輔導老師。於是,兩名有誌青年在熱心人的幫助下,終於能夠在家鄉這塊窮鄉僻壤謀得一隅安靜之處,開始為他們的理想而奮鬥了……

那時候,湖灣村一帶的姑娘們對他倆都很眼熱,時常有大膽的妞兒來他們那屋裏轉悠。來得最勤的,恐怕要數村主任的二女兒明姣和村小學校長的女兒春娥了。聰明的女孩子尋找各種由頭而來,如提供茶水什麽的,逗留的時間也隨著熟悉程度的增大和話語的增多而日漸增加,到後來也就有點無話不談的味道了……

複習功課畢竟是很辛苦、很枯燥的,遠不及與姑娘們聊天、嬉笑來得愜意。於是,漸漸地,談笑的時間多過看書練習的時間,有時候,姑娘們因故沒來,兩人還顯得失落和空虛,尤其結苟甚至忍不住出去找她們。就這樣,兩人的勃勃雄心在姑娘們的嬉笑聲中漸漸的都動搖了,他們已不再怎麽談論高考的事,而是熱衷於談家長裏短的生活小事;隨後,他們其中的一個甚或兩人開始不怎麽出現在這間小屋;偶爾,有村人看到,在春暖花開、春湖水暖的野外,他們閑適的背影後麵有姣好的姑娘的身影在尾隨……

那是一個溫柔的水鄉的春夜,朦朧的月色籠罩湖灣,營造出夢一般的意境……昌宏一個人在小屋裏倍感寂寞,走出屋外沿小徑獨步。他猜測結苟那家夥可能又去惹姑娘去了,他感覺近一段結苟很有些怪異,不僅跟春娥眉來眼去的,還時不時拿一些話語挑逗她;而且他還發現結苟不在小屋的時候,春娥也不見蹤影;他隱隱約約能夠從中悟到一些令他不悅的東西,給他內心帶來些許莫名的痛,因為他也暗暗地喜歡上了春娥,隻不過沒有像結苟那樣外露和主動……溫暖潮濕的湖風從湖麵吹過來,他已嗅到了湖水腥腥的氣息。走過一段,倏地有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好像是結苟。他喊了一嗓子,驚得結苟一個趔趄。

“你這死鬼,嚇我一跳!”結苟嬉笑道,“怎麽,也在屋裏待不住了?”

“天氣這麽好,出來透透氣,”昌宏說,“看你這樣子魂不守舍的,好像有什麽事!”

結苟神秘地笑著,半晌都不作答。

“莫非去會哪個妹子?”昌宏接著發問,聽上去像是玩笑,卻又好像含有某種擔憂似的。

“你小子比鬼都精!”結苟似乎不怎麽避諱,“我和春娥約了……”語音中好像還帶有某種顯擺的味道。

“是嗎?”聽了結苟的話,昌宏的心往下一沉,頓感渾身冰涼,雖然他已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你們都開始約會了?”

“嘿嘿,有些日子了……”結苟顯得很得意,用不無誇張的言語抒發著胸中的欣悅;之後,又以玩味的語調談及他平昔與春娥玩笑的一些細節。

“唔唔……”昌宏心不在焉地應和著,結苟的話像清冷的湖風,將他的情緒吹得冰涼;他不時側過臉打量結苟那張似乎有點泛光的臉,感覺結苟在這些方麵的確比自己老練得多,內心陡生出一種類似自卑的感覺來……

“你和明姣怎樣了?”結苟的這句話將昌宏發散的思緒拉了回來,“她對你可是很有點意思啊……”

“你何以曉得?”昌宏不屑地反問道。

“她和我說起過的。”結苟用有點調皮的語調說。

“你就貧吧,”昌宏說,“她會跟你說這些?”

“是真的……”

“……”

不知不覺就聽到了湖水的聲音,昌宏隨結苟走到了湖邊。這裏是青湖的末梢,一個稍大一點的湖汊,類似於錢塘江潮那樣的原理,湖水在這裏時常有過急的湧動,湖灘也較為寬闊,有蘆葦稀疏地布開,成片的蒿禾被湖風吹過來堆靠於岸邊,與岸地連在一起,讓人分不清哪是地哪是草……乳白的月光柔紗般輕漫地飄下,搖曳的蘆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夢一般的夜景裏,一條小舢板靠在了岸邊,昌宏看到船上的春娥在向他們招手,昌宏卻知趣地止步了,也不問結苟他們的去向,因為這個時候的言語,似乎全都是多餘的……

……昌宏也向他們搖著手,他似乎聽到春娥在向他喊些什麽,但一句也沒聽明白。湖風依然夢一般地吹,舟槳激起的水聲、風在蘆草中帶起的瑟瑟之音和著結苟、春娥的笑音含混地傳過來,使他心神不寧,巨大的失落感控製了他整個心胸……

他轉過身往回走,滿腦子都是春娥和結苟的笑聲,頭於是很昏沉。不知走了多久,他又回到了小學校的小屋裏,望著一桌子零亂的書本,兩眼有些發癡;昏暗的燈光映著他毫無表情的蒼白的麵容,他坐下來,把被風吹亂了頭發的頭顱深埋在自己的臂彎裏……

不知過了多久,明姣悄然進得屋來,見狀驚問:“怎麽了,昌宏?不舒服?!”隨即伸手去摸他的腦門。

昌宏從臂彎裏拔出頭來,眼神有些渾濁:“結苟他們不會來這了……這書、這屋,嘿……”他苦笑幾聲,笑得有點瘮人。

明姣沒聽懂他說的什麽,隻感覺他有點不大對勁:“昌宏你今個到底怎麽了?”

“……你說我還有什麽用?瞧這亂七八糟的書,在這個地方複習,我能考上麽,我……結苟他早跑了……我、我有麽事出息……”昌宏語無倫次地說著自己的話,說著說著,竟趴在桌上抽泣起來。

明姣走過去一把將昌宏的頭摟在自己的懷裏,忘情地安慰道:“昌宏,別這樣,有我呢,有我在這裏陪你呢!昌宏,我不會離開你的,一直陪著你,不論你到哪,我都陪著你……”

昌宏就勢將頭埋在明姣溫暖的懷裏,雙臂也緊緊地摟著明姣……

兩顆年輕的心就這樣越貼越近了。明姣用她的熱情及溫暖的身體暖熱了他的身心。這之後,昌宏的思想好像一下子又清醒了起來,他又一門心思回到書本裏去,而且堅定了考大學的決心;一方麵當然是為自己的理想前程,另一方麵似乎也是憋了一口氣,像是要證明一些什麽給春娥看看;這自然給他帶來了動力。明姣當時是真心喜歡他,在這間簡陋的小屋,她甚至將自己最寶貴的東西都給了他……

然而,日子畢竟是流動的,又是實在而漫長的,明姣雖然充滿了熱情,性格也外向開朗;但另一方麵,她又是個耐不得寂寞和平淡的角色,當生活日複一日沒有變化,機械地重複著同一種樣式和節奏,而且與外麵基本沒什麽交流時,喜歡變化和色彩的明姣自然就越來越有點不適應了。於是,當昌宏第二次高考又名落孫山時,她和昌宏有過一次長談。

那是一個月色朦朧的秋夜,他們在湖灘上蹀躞,缺月掛在天上靜悄悄地看他們,清涼的湖風在送來清爽感的同時也攪動著發黃的葦叢發出粗糙的聲響。

“往後怎麽打算?”明姣小聲問道,“也該想想今後的日子,你爸身體又不好!”

“總不能半途而廢吧?”他似乎聽出了明姣的用意,“這兩年我付出了這麽多,總不能就這麽隨便地扔了吧?……”

“你可能是一門心思都放在書本上了,”明姣說,“這幾年村裏有很多的變化你都不曉得!眼下政策越來越放開了,村裏不少人靠養魚、養鴨、做魚生意、做水產品生意發了,出了不少專業戶啊!你有文化,我看也可以考慮考慮……”

“我,還想再試一年,畢竟隻相差十來分,丟掉有點可惜,”昌宏執著地說,“搞生產的事,以後我還有機會……”

明姣停下腳,有點失望地看著他:“又要再熬一年,漫長的一年哪!還不知結果怎樣!你瞧結苟他們,早都已經放棄了……”

“我和他不一樣,”昌宏固執地說,“他有他的日子和情調,我有我的事業和追求……”

“那麽將後,我可不能再像先前那樣陪你了,”明姣終於把她心裏想的明說了,“我爸給我找了路子,和幾個老板過夥做魚和水產品生意,我今後得時常地出去跑生意……”

“哦,是這樣!”昌宏也有點失望地看著明姣,感到誓言那玩意兒真是頂沒用的東西,“我不拖累你!”

“……”

這以後,明姣與外麵世界的接觸便多於與學校那間小屋的接觸,而豐富的交往、多樣的麵容也日漸豐富著她對社會的認知。她在變得越來越務實的同時,也漸漸地與昌宏越來越疏遠了,她的主要精力幾乎都轉到跟著幾位魚販子做生意上來。錢慢慢地賺得多起來,日子的滋味也越發地豐富了;後來,她與人合夥在城裏開了一個大的水產品湖鮮店,基本住在了城裏,回鄉的日子大為減少了……再往後,她與那個合夥的男人在城裏結了婚,過起了城裏人的生活……

光陰荏苒,而今十多年過去了,這闊氣的女人不知為何又想起回鄉來逛逛——而且居然和結苟親熱地混在了一起!昌宏有點茫然地望著他倆,言語很少也很尖刻,這與他以前的憨厚隨和很不一樣。

“兩位城裏人今個想起來上我這兒來轉轉,莫非是過膩了城裏的日子?”昌宏冷冷地說道,一點不像見到了多年未曾謀麵的故人。

“昌宏,別笑話我了,”明姣求饒道,且帶有討好的意味,“其實,我們的日子過得也不容易!”

“是嗬,”結苟附和道,“她前年和她男人離了婚,家庭沒了,財產也各分了!”

“怎麽會這樣?”昌宏問,也顯出了幾分關心。

“他在外養了女人,實在沒法接受!”明姣低沉地說,“他不是個東西,已經不是第一回了!還很有手段,臨了還神不知鬼不覺轉走了一大筆款子!嗨,沒辦法,事業和家庭隻能從頭開始……幸好這之後遇到了結苟……”

“哦,這確實有點不幸!”昌宏好像起了惻隱之心,畢竟有段共同相處的經曆,“好在你還不老,還有從頭再來的資本……”昌宏停頓了一下,好像把什麽話又吞回去了似的。

“是的,”結苟接上說,“這些年雖有不順,但也算練出來了。”

“那麽,你呢?”昌宏沒看明姣,轉過臉來問結苟,“現在當老總了吧?”

“嗨,莫提!當什麽老總嗬?!”結苟長長地歎了口氣,“廠子早就沒了,改製了,還當什麽老總?”

“改製了?”昌宏似乎有些不解,“廠子就沒了?”

“也不是一改就沒了,國家抓大放小,不再養這些小企業了,全部斷奶推向市場,職工也全部置換成自然人,由接手的返聘!”結苟進一步解釋道,“改過後還又搞了兩年,但很快就不行了……那麽個好廠,原先經營得好好的……真的好可惜……”

“那麽,也就是說你好幾年前就沒得工作了?”昌宏又關心地問,語氣中不難聽出帶有某種隱隱的快意。

“是的,已經六七年過去了。”結苟淡然地說,似乎不覺得有什麽痛苦。

“那麽,這幾年你是怎麽過來的?”昌宏問,“也沒見你回來過……”

“一開始四處混,有點焦急和難過,後來我找到明姣,就在她店裏做點事,”結苟望了眼明姣,笑道,“這真要感謝明姣啊!嘿嘿……”

“別說客氣話,”明姣笑道,“其實你來對我的幫助也很大;你很有經濟頭腦,很會搞經營,點子也多,我那店在你來以後紅火多了。要不是你,指望我先前那個現世的男人,八輩子也搞不成現在這規模!”

“看來你們現在搞得很好?”昌宏問道,但他沒有問結苟和明姣什麽關係,似乎已經猜測到,或者對此沒什麽興趣。

“還好吧,已經搞成連鎖店了,分布在周邊縣市。”結苟笑道。

“唔唔……”昌宏從喉管裏擠出一串聲,不知是表達什麽意思。

春娥又在船頭那兒造出一陣響動。她應該能感知來人的情況,但一直裝著不知道,沒有過來和結苟、明姣他們打招呼,又接著洗起衣服來,搓衣的聲響也弄得很大。

“昌宏,你也搞得不錯!你和春娥倆真能幹呢,有這麽厚實的家業!”結苟由衷地讚道,“依我看,當初真要考上大學,恐怕還不及眼下實惠呢,嘿嘿……”

沒想到,結苟如此輕飄飄地提及他昌宏的那段經曆;然而,那段日子,無論對昌宏還是對春娥來說,都是一段沉重的記憶啊……

明姣疏遠他之後,昌宏越發將希望寄托在考大學上了。他咬緊牙關,發誓要證明些什麽給人看看。於是,他啟動了第三次衝高的征程;為提升複讀的效果,他成功說服了老父,上了縣城的高考複讀班。父親有望子成龍的心理,雖然拖著一個病身子,家中缺勞力又貧寒,仍咬緊牙關為他湊著念書的費用。他寄宿在學校,每周回家一次,帶上兩罐鹹菜和一袋子米用於換飯票,平日裏就靠兩罐鹹菜對付著把飯送到肚子裏去。父親為了他、為了這個家未來的香火,拚命地勞作且拚命地節儉,虛弱的身子骨終於在半年之後頂不住了,病倒在了**。昌宏在城複讀於是隻進行了一個學期,就又回到家裏來,一頭服侍病父,一頭抽空學習……

父親是在他進城參加高考的那幾天去世的,老母及小妹為了不影響他考試便沒有及時告知他,於是,他沒能見上父親最後一麵,這令他一想起來就痛苦萬分。他借了一些債將父親葬了,精神開始有點恍惚,常一個人在湖邊踽踽獨步;望著湖裏那一條條的新船和一群群的鴨子,竟覺得眼前的一切皆如夢幻;他似乎覺得這幾年他錯過了很多很多!如果那時沒有春娥出現,他很可能就此頹廢下去甚至可能走到極端的路上去……

昌宏是在一個下午見到悲傷的春娥的。她坐在小學校裏那張水泥乒乓球台上,頭發有些零亂;垂著的手上無力地捏著一封剛剛拆封的信件。他怯怯地靠近,見春娥那失色的眼裏貯滿了淚水。

“……你,這是……”他惴惴地問。

“……”

她淒愴地瞥了他一眼,嘴唇略略有點顫動,但沒有聲響;手中的信像一片枯葉似的飄落到地下。他拾起那信,閱後驚得跳起來,憤憤地罵道:“結苟那狗日的太沒良心!弄了個千分之二農轉非指標又頂他父親的職進了城裏那家醬油廠,成了城裏人了就甩人,真他媽良心被狗吃了!太不像話了!我找他去!他要不收回態度我揍他狗日的……”

“沒用的,昌宏!”春娥小聲說,“他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他是城裏人了,體麵了;城裏人和鄉下人還是不一樣的,差別還是大的;他信裏也說了,他如果跟我結婚,今後會帶來許多不良後果,生的孩子也會是鄉下人,就像他的父母養下的六個孩子全都隨母走一樣……”

“城裏人就高人一等?就可以欺負鄉下人?!”昌宏還是憤憤的,“你和他都好了幾年了,說甩就甩了,這哪叫人呢!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當初也不曉得還會有頂職這個政策出來,要不,要不……”春娥顫顫地說。

“不行,我還得去找他,你也不能就這麽認了,要去討個說法!”

“沒用的,他、他是下了決、決心的,這從信裏看得出來;再說我也不想賴著他,就是賴上了往後也過不好……”她囁嚅地、反複地說著這種話。他勸慰了她,也是反反複複的——盡管有點言不及義,盡管他自己也需要別人安慰——直到她情緒穩定了才離開……

那以後,像是心有靈犀一般,他與春娥便相互走近了——好像是雙方都有的意願,兩顆心就那麽自然而然地相互吸引著靠在一起了。到後來,春娥開始為他洗衣、上他家為他做飯了。他和春娥相互攙扶著終於一起走過了日子的隘口。之後,他和春娥都一同回到現實中來了,他將腦海中那盞雖炫目卻很虛幻的燈熄滅了,從小學校的那間小屋裏搬走了書本,將它們封存在了一個紙箱裏。他和春娥已經做好準備,去嚐試一種全新的實實在在的生活……

一開始,他們隻承包了一小塊圍湖造出的水麵,大約也就那麽十來畝,既養魚也養蟹。那幾年,老天真的對他們很眷顧,天氣幫忙,魚蟹市場價也好,他們因此一舉打實了基礎!之後,在村委會的一次競爭性發包中,他們一舉拿下了這塊大水麵湖汊的開發經營權!這是一個伸入山丘的湖汊,青黛的丘崗擋著三麵來風,嗬護著這塊水域,也似乎嗬護著他們的日子。他們在春娥她爸的幫助下貸了款、投了資,圍起了隔離帶;在岸上的一塊高地上,他們蓋了兩小間平屋,還搭了一個茅棚,又一次開始了艱苦的創業。日子是辛苦的,起早又摸黑,日曬又雨淋;跑苗種、跑飼料、跑市場、跑銷路……但日子也是充實的,他們感覺到自己活在一個真實的日子裏,看得見也摸得著,內心生發從未有過的踏實感。……日複一日,日子漸漸殷實起來:有了新船,有了配套成堆的漁具,有了大群的鴨子和鴨棚;後來,他們在村屋場舊址上蓋起了漂亮的三層樓房,將湖汊邊的幾間平房也重做重整弄得很舒適,還準備再買一條更大的、有兩層樓房的大船……

在這塊水域上,昌宏全麵地修整了身心,身子盡管累,心卻安穩地休息著,就像一位極度疲憊的人舒坦地睡了一覺一樣,他將全部的憂戚都卸在這次睡眠裏了……

在這片遠離村子的水域,昌宏攜著春娥待了太長的時間,現在他從自己的睡眠中醒過來了,感覺自己好像變得有點慵懶了,很少有令他激動的時候,日子的味道也好像在一天天地變淡……他不知這到底是為什麽,是這些年他和春娥打拚辛勞耗盡了心力?或是這些年曆經太多的風雨改變了心態?他說不清,反正他的身心好像總難得熱起來……

春娥還是那樣泰然,一直裝著不知道有人來,沒有過來招呼一聲;她隻埋頭洗衣服,搓衣的動作似乎比以前幅度更大也更有力;她似乎是在以這樣的方式表達對這兩位突然造訪的城裏人的不屑……

這女人倒是把日子的滋味過出來了!昌宏想。雖然她平時對日子沒有讚語,也無怨言,但從她那閑適的麵容上不難看出一種滿足。這些年,她像一台精良的機器一樣有節律且不知疲倦地運轉著,好像在用她辛勞的表現和坦然的神情告訴人們:好日子本該就是這個樣子,這個樣子才能換來好日子!她難得激動,在曆經這些年的艱辛之後,她所剩下的隻有沉靜、沉穩及腳踏實地的態度。在昌宏的記憶裏,這些年來她隻激動過一回,那就是當她聽說城裏那家醬油廠垮了的時候,她興奮得不能自已,她笑著緊緊摟著他的腰喊道:

“昌宏,我們是不是該慶賀一下呢?!……”

“為什麽要為別人的倒黴慶賀呢?……”昌宏說,沒有一點兒熱情。

是嗬,為什麽要為別人的倒黴慶賀呢?為自己的成功那才值得慶賀!昌宏想。他和春娥其實太需要為自己慶賀了,然而這些年,他們沉靜得連想都沒想過,倒是別人的倒黴激起了這種情緒。昌宏對於春娥存有這種幸災樂禍的想法心裏老大不愉快,他覺得春娥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她還沒有忘了過往的那份情事;不像他,已在記憶的倉庫上貼上了封條,他不願輕易就撕下那封條,讓過往的那些酸痛再來襲擾自己……

然而今晚,結苟和明姣的到來,使那封條脫落了,這使他有點措手不及,同時也產生另一種燥熱的感覺,這感覺已經好久沒有過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樣……

“昌宏,”寒暄過後,結苟終於將話題引到正路上來,“我們這回來,是有事跟你商量哇……”

“有事找我?”昌宏立馬警覺起來,“這麽多年了我們都互不了解。”

“是啊,我們是尋求合作來了!”結苟進一步說道。

“合作?”昌宏驚詫道,“怎麽個合作法?”

“我們打算在對岸那個鎮裏的工業集中區裏辦個肉鴨及水產品加工廠,”結苟手指著遙遠的對岸那一片閃爍的燈火說,“那地方眼下發展得很快,才兩年工夫就聚集了十幾家廠子,工人少說也有好幾千了!在那裏辦個肉鴨及水產品廠是很有前途的,首先產品好銷,無汙染的水產品大家都要,甚至供不應求;其次是交通便利,水陸都通;再次是資源豐富,靠水吃水,源源不斷,除生產肉鴨、板鴨外,還可以搞魚加工、蛋加工及湖生植物品加工等。目前,我已征得青湖上七八個大的養殖戶的支持,他們都看好這個項目,願意集資入股。今天上你這兒來,是專門來邀你入夥的,不知你意下如何?”

昌宏眯起眼,又一次朝著對麵那一片遙遠的燈火望過去,沉吟了半晌;那一片日漸多起來的有點零亂的燈火,是他有事沒事時常遙望的地方,之前他隻知道那裏是某個鎮政府所在地,一直想過去看看。而這一次看過去,感覺竟有所不同了,沒想到結苟早看上了那裏,而且把那裏描述得如此熱鬧,這便加強了他想過去看看的衝動。

“你們店開得好好的,都開成連鎖的了,怎麽又想起來辦廠了?”昌宏問,對他們的動機存有疑問。

“這些年,我和明姣一直都是在做商貿服務業,而且很單一;但現在做這一行的越來越多,競爭越發激烈了,生意越來越不好做,再不轉行謀新路子,怕難以支撐這麽大局麵了;再說做產業的不辦廠子,再怎麽弄也難做得大的……”結苟耐心解釋道。

“難得你們想到了我。”昌宏陰沉沉地說,“可是,我和春娥終歸比不上你們時尚哪!當初你們走‘洋路’的時候,我們不也隻能在這鄉下的土地方淌淌眼睛水麽?!”

“是呀,”一直緘默的春娥,由於覺察到問題嚴重,突然從船頭走了過來,和兩位簡單招呼過,便也開了口,“我們這些‘土包子’入了夥,恐怕要拖你們的後腿喲……”

“昌宏,春娥,我曉得,你倆可能還在記恨以前的一些事……其實,那時,我們都還不成熟;而且……而且,我們,也都有各自的難處……”明姣語音顫顫、字斟句酌地說,“再說,都這麽多年了,事情都過去很久了……是錯也好、對也好,總歸都是變不回來的……人幹嗎老記著過去那些不愉快呢?!……”

“說的是,”結苟立即附和道,“眼下都什麽年代了?麽事要活得那麽沉重呢!依我看,我們的思想觀念都該變變了,還是放下心來好好謀劃往後的日子吧。昌宏,說實在的,你的能耐在這塊水麵上已發揮到頂點了,不可能再有大的發展了;如果你能另謀路子,也許還能再往前大跨一步,將會有大的前景的……我不是要恭維你,你是塊做事的料,別被這塊水麵把你箍死了……”

昌宏沒有吱聲。

“至於說風險,不能說沒有,但我已經做過預測,不會太大,我在這一塊搞了這麽多年,我心裏是有數的;投資、經營還有法律等方麵的事情我都聯係得差不離了,政府、稅務優惠政策等方麵的關節和路數也摸得差不多了,地皮已經落實,資金也籌集得相當可觀了……”結苟說得有點興奮了,“至於說拖後腿,那是你們謙虛的話;我不擔心這個,恐怕是你們有點擔心我們……我們會簽訂協議,有法律保障……采用的是現代企業製度……真的希望你能入股,你是這一片最有實力的,你能過來那就錦上添花了……”結苟依然耐心地說著,言語有點零亂和冗長了。

“……”

“這樣吧,”結苟最後說,“你再考慮考慮,過幾天我再來討回音;等你考慮成熟願意了,我們再來討論細節問題。——明姣,我們就不再打擾他們了。”結苟打過招呼之後,便拉著明姣的胳膊下了船,依然是笑嘻嘻地離開。

未等明姣他們走太遠,春娥就一頭紮到昌宏懷裏抽泣起來。春娥好長時間都沒這麽悲慟地哭泣了,那淚液一定很熱、很鹹……昌宏緊摟著她,用微微顫抖的手輕撫她圓潤的肩,感到她的肉體依然冰涼……

“昌宏,你可千萬別去跟著他們折騰了,會毀了這個家的!”春娥顫著音道,“你的兩個孩子都還在城裏念書,你娘、我爸也都老不中用了,離不了我們;萬一有個什麽事,我們是經不起那個折騰的,不像他們,遊慣了的!……”

昌宏仍沒有出聲,隻是靜靜地、輕緩地撫著她冰涼的身子,那種涼的感覺順著手臂一直傳到他內心,引起他一陣陣的驚悸。他沒在意,默默將眼光又一次投向湖的對岸——那遙遠的點點燈火在他眼中好像越來越清晰、活躍了,像一群頑童在調皮地朝他閃著眼睛。於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滋味開始在他周身蔓延。這滋味溫熱而又酸楚,正漸漸地驅逐他身上的那一股股寒氣。他終於略略有些明白,以前那種沉悶的感覺從何而來。

“昌宏,可不是鬧著玩的,弄不好你這輩子又爬不起來了!前些年遭了那麽多罪和氣,好不容易才過上這樣安穩實在的日子……我們掙的可都是這些年的血汗錢,吃了多少苦、勞了多少心,你是知道的,容易嗎?!你好好地回想一下吧……”春娥繼續勸道,她似乎感覺到了昌宏思想的微妙變化,“再說,他們是什麽樣的人,你該是清楚的,你玩得過他們嗎?”

他興奮了,這是經曆長時間睡眠之後的激動。這激動帶著心的戰栗,將湧動的血液推向全身。於是,那種失去已久的燥熱之感又神奇地回到了他身上。他仿佛覺得自己又一次進入了一個夢幻般的氛圍,就像當年他複習考大學時一樣。他將春娥摟得更緊了,兩片焦躁的唇走路一般在春娥淚跡斑斑的臉上瘋狂地移動,似乎想將內心的熱通過雙唇傳遞給春娥——傳給這具冰冷的肉體——他要吻熱春娥的身子,吻熱這一方水麵。他像夢囈一般喃喃地向春娥說著什麽……

“……別為我擔心,我已不是先前的那個我,我不會輕易就會被人玩的,別人也不會輕易玩我的……我沉下來這麽多年了,經曆多少事多少險嗬……但我總不能總這樣下去,我得讓人知道我並不比他們差多少……”

春娥在他連綿的言語中抽泣,哭泣聲一陣連著一陣,突然掙脫了他的懷抱,跑下船去,朝岸上的一片斜坡疾奔。不慎被什麽絆倒了,又迅速爬起來,接著往前狂奔。

昌宏慌忙下了船,緊跑幾步後便停了下來,朝狂奔著的春娥大喊。然而沒有得到任何回音。於是,他像枯木似的立在岸邊……

空氣越發悶熱了。遠處的天空好像有斷斷續續的無聲的閃電劃過。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撲嚕嚕的水響。他扭頭向岸邊的那片葦叢望過去,見幾隻野鴨不知受了什麽驚嚇,從葦叢中射出,帶著亢奮的叫聲,射向岑寂的夜空,朝對岸方向飛去,不一會兒便沒了蹤影;隻有那些被翅膀掀起的蘆花還在空中隨湖風飄**,遲遲不肯落下……

199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