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的流逝,有如悄然的流水,常不被覺察。然而,當我此次回老家探親,見到相別有年的古林叔時,卻不由得從內心生發些許感歎,感歎這繁複的日子裏,光陰之荏苒,世事之難料……

這是在一個沉悶的下午,我回老家的第二天,我來到古林叔的家裏;令我驚詫的是,屋子變大變氣派了,而人卻變得蒼老了許多!原先低矮的平房,變成了三層別墅式小樓;而原先看上去還像個中年人的古林叔,眼下卻滿頭花發、皺紋縱橫、背脊佝僂了。我望著坐在對麵的古林叔問道:“這才過去五六年光景,怎就有這麽大的變化呢?”

古林叔顯然以為我在誇他的房屋,一下子來了精神,打開了話匣子:“兒子的能耐!——屋是他前年回來做的,樣式、圖紙什麽的也都是他從外麵帶回來的——在外打幾年工,也算沒白混!”

“唔,看來這些年他在外搞得不錯,”我說,“能做起這麽一幢房子確實不容易!他在哪打工?做麽事業務?”

“我也不是太清楚,我隻曉得在南方沿海那一片,地點也常變,”古林悶聲說,提到兒子,他總是既興奮又無奈,“那小子倔得很,自打上回跟我爭吵過一回以後,有些事跟我就少說了,我問的時候他也才簡單說說,我也不怎麽聽得懂,後來幹脆少問或者不問了;兒孫自有兒孫福,隨他去吧……”

“他做這麽好的屋,是不是最終想回來住呢?”

“恐怕是這麽想的吧,我也說不清……”古林撇撇嘴說,“不過眼下這些年他卻不怎麽回來,一年最多也就一趟,住上幾日就匆忙地走了;前年為做這屋才待了兩三個月,屋做好就又走了,到現在快兩年了,也沒見回來過!隻是偶爾托人過來看看我……”

“托人來看你?”我詫異地問,“他自己就那麽忙嗎?”

“是喲,我也不知道,”古林憨憨地笑道,“今天又來了一個,說是太累了,正在樓上睡呢!正好你今天來了,待會兒吃晚飯時陪他喝兩盅——我多搞幾個菜……”

“哦,什麽時候來的?年輕人?”

“今天中午,我剛從地裏回來,就見他在屋裏,一頭的汗,看來是從鎮上走來的!是個年輕人,和我兒子差不多大……”

“事先,你兒子也沒給你來個電話說一聲?”

“我沒手機,年紀大了,又沒什麽文化,腦子笨用不來;家裏原先有個電話,很少響,一個月還要交十多塊錢的座機費,太不劃算;做新屋的時候線搞斷了,屋又太大,我也就沒去叫人安裝,反正又沒多大用處,還費錢!”

“你都苦了一輩子了,該花的錢還是要花的,”我勸他道,“安個電話,或者配個簡單一點的手機,和兒子聯係起來也方便些不是?”

古林嗬嗬地笑笑,不知是否聽從了我的勸,嘴裏咕噥著一句話:“……這小子倔,上回大吵過後就說得少了……”

我看到,他老臉上多褶的肉有些抽搐,我知道他咕噥的這句話,的確是他心頭的一塊鬱結。我有點憐憫地望著他,感到日子之於他似乎總那樣沉重;好像他不曾輕鬆過,也不曾年輕過一樣……

是的,在這個柳灣村,古林的經曆算是淒苦的,聽老輩人講,他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十多歲的時候,體弱的娘又病倒了,臥床不起,債就一層層地築了起來。他在家是老大,拉扯著兩個妹艱難地挨著日子。娘去世後,日子越發地淒清寒苦了;他把兩個妹低調但很負責地嫁了出去,自己三十多了卻還是獨守那間土坯房——他不忍心用換親的方式解決自己的終身問題——他的光棍名聲隨著時間的推移也就日漸大了……

當然,日子也不是沒一點起色和變化的。土地承包之後,他隨著一支建築隊出去了,常年在外,隻在農忙時節偶爾現身鄉裏。幾年之後,幾乎在村裏消失的古林,有一天突然帶著一位滿臉菜色的婦人及一個大約六七歲的男孩回到了村子裏,開始了家庭式的生活。村人有些不明白,光棍古林摘掉光棍的帽子為何不辦酒席?莫非真是窮到了連辦酒的錢都沒了?再從那男孩的長相上看,似乎與古林不怎麽相像,人們於是猜測,古林可能是在外撿了個“便宜貨”,各種不同版本的議論也就隨之而生了。議論歸議論,古林照樣毫不在乎地過著自己的家庭生活;對於古林來說,日子似乎已邁入了正軌。然而沒過多久,他帶回家來的那個女人就去世了,才不過一年多光景!古林倒沒有顯出多麽悲傷,好像早料到這樣的情形將要發生似的。他很平靜地將女人葬了,帶著男孩繼續留在村裏生活。村人在向他投出憐憫目光的同時,也預測古林光棍的名頭可能有人繼承了……

然而日子並沒有按村人料想的方向發展。當政策和世風都變了的時候,憨人古林突然腦筋開了竅,變戲法似的牽回來一頭精壯的毛驢,並添置了與之配套的板車等設備,開始用驢車為四鄉八鄰拉磚送瓦跑運輸。那時,農人的日子因為土地承包和經營活動的放開而日漸轉好,做屋修屋的越來越多,古林父子的業務竟然忙不過來。於是,那以後,大夥便能看到古林背著肩套與驢車並行,瘦小子鼓著腮幫在後麵推車的情景;朝霞和暮靄常將他們衣著不整、渾身汗漬的形象映得非同尋常甚至分外誘人。當然,村人對他的關注和議論也隨著時間的推移、日子的流淌,隨著他們衣著及飲食的不斷改善而日益增多、日益轉好。數年過去,古林硬是仗著自己和兒子的勤勞,在村人普遍的讚羨中蓋起了三間嶄新的大瓦屋並配以考究的院牆和門樓——這在當時村子裏土坯屋還居多的時候的確是一個了不起的壯舉——人自然也活得精神了許多……

日子殷實了,心思也跟著活起來。當衣食住行問題解決之後,年過半百的古林居然有了關於女人及結婚的念頭。當他準備將這念頭付諸實踐時,他和漸漸長大了的兒子之間又產生了矛盾……

古林和兒子爭吵的那個晚上我也在場,那是六年前的一個晚上,也是回老家探親,我被古林的兒子新木請去充當說客,以協調他們的關係並參與一些問題的討論。新木認為我來自城市,眼界總歸要高遠些,因而對我寄托著希望;殊不知我當時卻惴惴然,不知自己該充當怎樣的一個角色。暮空欲黑,古林有點萎靡地蜷在他屋門前的石條凳上,麵對屋前這條似乎有點凝滯的河流,不時於漸濃的暮色裏發出幾聲歎息;房屋一側的棚子裏,間或傳出一頭老驢氣力不足的鳴叫,就像悲傷的老人陣發性的抽泣。

“……我至今,還是被人小瞧……”那晚,古林總是重複著類似的話,調子沉鬱,似乎不明白我的來意;見他這般神態,我也暫時無法為新木說點什麽了。

“……怎麽這麽說呢?比起先前來,你不是好多了麽?再說……”我搜腸刮肚,努力找一些安撫的話,又總是言不及義。

“是的,是不比從前了,”古林說,“可在他們的眼神裏,我不還是先前那個窮光棍嗎?好像跟我在一塊過日子就丟了臉麵!”

“這話又從何說起?”我有點聽不懂他的話了,“你是不是還記恨著那件被打的事?”

“……”

“那你就大可不必了,事情過去就讓他過去了,還是想開點好——畢竟你內心也不想去追究……”我說。

“可我做、做了什麽呢?”古林提高了嗓門,壓根兒沒聽進去我的勸,“打了半輩子光棍了,不就是想找個伴成個家麽!有多大錯呢?用得著這麽待我嗎?……”

“她是誰?”我問。

“就是本村的,”古林支吾著沒有說具體,“……其實她對我是有意思的,她一個人過日子麽,總歸不容易,兒子們都分出去了……可她的兒子們卻不講理……”古林說著,臉抽搐得更厲害了,“真的,那天晚上,我和她並沒有做什麽出格的事,隻是在一起說說話,她那三個兒子就拿著棍子衝了過來……他們不把我當人,邊打邊罵還要我撒泡尿照照自己……他們壓根沒把我當人……我至今還是被人小瞧……”語調漸漸低落下去。

那頭老驢又叫起來,無意間叫濃了夜色;抽泣般的叫聲淒切地回**在岑寂的夜空,格外撩撥人的憂思;鄉間單調的夜被這一串連一串的濁音弄得既陰鬱又沉重。

“爸,你別總這樣訴苦了好不好?!”新木好像無法再容忍了,“自己過自己的日子,管別人怎麽瞧你!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別人怎麽不小瞧你?!”

古林聽這話上火了:“我怎麽看不起自己了?”

新木道:“就說上次,你被打成那樣,我要請律師告他們,可你硬攔著我——真是弄到家了!”

“你懂個屁!”古林提聲說,“鬧到法庭上,事情張揚出去,我有幾張嘴跟大夥細說去?我這張老臉將後還往哪擱?!”

新木激動得站起來:“怕什麽?隻要沒做虧心事,隻要理在自己這邊就別怕!爸,依我看,你就是因為沒自信,所以就沒了膽量……”

“這話怎說?”古林沒聽明白。

“你連那驢車都沒膽子換成機動車嘛!”新木直言道,“眼下,別的運輸戶都開上大卡車了,我們那驢車往後哪還有市場哪!陽哥,你說是不?你在城裏見識多,你給說說……”他以懇求的目光望著我。

我看看新木又望望古林,臉上有點發熱,遊移著說:“當然……如果有那個能力……換一種車也是有必要的,對以後的發展有好處……”

“誰不想玩氣派的?我還想買飛機呢!”古林不屑地白了兒子一眼,“錢都用在這房子上了,哪來那麽多錢?再說你又不怎麽會開車,萬一出個什麽事這輩子都完了!等兩年再說吧,等手頭有點錢了先買個六輪拖拉機吧。”

“要買就一步到位,而且現在就動手,搶先才能有優勢!”新木揮揮手道,“等過了兩年再買‘六輪’,又麵臨‘六輪’被淘汰——我們不能總跟著別人走……”

“你是這山望著那山高!耍嘴皮誰不會?錢呢?”古林對於兒子的輕浮一直是看不慣的,“小陽,你聽聽,他那牛皮吹得夠可以吧!你說說……”

我囁嚅著,有點尷尬。“如果有錢,當然可以……但是……要是太勉強了……”我謹慎地選擇著詞語,感到十分的艱難;看來我是個蹩腳的說客。

新木倒是沒顧及太多,又開口了:“錢可以搞得到的,家裏有一部分錢,另外還可以借也可以貸,家裏房子作抵也行,關係我都找好了,我保準不出幾年就還上了!”

古林怫然作色:“敗家子!你想把這房子送掉?你想毀了這個家業讓老子又過原先那日子?等我死了你再動手吧!……”

從古林憤怒的容顏上看,他真的擔心失去眼前擁有的一切;他似乎覺得,自己擁有太少,所以經不起任何的損失。這房子,這家業是他尚能在眾人“小視”的目光裏還立得起身子昂得起頭的資本。

沒有了聲音。風攜潮濕的氣息自河對岸徐徐吹來,如女人悠長的歎息。河水無聲無息,於想象之中流淌;遠山朦朦朧朧,向看不清晰的地方蜿蜒。青藍色的夜罩著一切,夜空幽邃又神秘。夜幕下,古林瘦削的身影有些僵硬,看上去就像河堤上一根折了根的枯木……

“我知道,你眼下一心想著的事就是再找個女人成個家,這事現在遭了挫你才這麽痛苦……”歇了一會兒,新木又說道,“你留著那些錢也主要是為了今後辦這件事,為了你們今後的日子!”

“好你個小子,倒猜測起你老子的心思來了!老子就是有這想法又有麽事錯?”古林回道,“我留點錢是為了這個家,有多少粉才能做多少粑,到處借貸把家底掏個大窿,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拿麽事來對付?做事情、過日子,泡嘰嘰的是要栽跟頭的!”

“我又沒說再找個人成個家有麽事錯,但不管做麽事都要分個輕重先後,”新木仍然不依不饒,“眼下最要緊的,我覺得就是要為這個家今後的發展多想想;為你兒子前麵的路子、今後的發展多想想,找人成家以後任何時候都能做!家發達了,人也更好找些不是?……”

“用不著你來教訓我,你給我住嘴!”古林突然吼起來,像一頭獅子,“我怎麽沒想這個家、沒想你了?!沒有我,你能活出這個模樣?翅膀還沒長硬就小瞧你老子了!你要嫌我,你就給老子滾,你自個發展去……”

他們爭吵了起來,激烈的聲響驚跑了樹枝上夜棲的鳥兒……

在父親的威武麵前,新木最終垂下頭來,小聲道:“好吧,好吧……我隻能走了,我……”

而今,六年過來了,古林仍是一個人過日子,似乎有意無意中證明了兒子六年前的話全都是胡扯,他心中第一位的仍是且一直是兒子、是他和兒子共同維係的這個家!其實,在被打之後,尤其是兒子離家外出打工後,他對再成個家這件事的意願和興趣便越來越淡了,他心中係掛的其實一直是兒子新木。而六年之中,新木似乎也於有意無意間證明著自己的能力和眼力,他沒跟父親商量,就決意在父親所蓋房子旁邊,建起一幢在全村都數一數二的三層洋樓,這樓與父親做的屋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住在這空****的樓裏,古林那空洞的心越發地空落落了……

“你也別過於擔心了,新木既然花這麽多錢和心思在這兒做起這麽好的樓,說明他心裏還是戀著這裏的,將後他一定還是想回來過的,說不定哪天就領個姑娘回來在這樓裏來成婚呢!”我安慰古林道,“新木那小子雖然倔,但心是善的,從小吃苦長大,應該是懂道理的,他將後會回來行孝道的……”

“我想也是吧,”古林好像獲得了某種寬慰,“這不,他忙起來回不了家,還曉得托人來看看我……”

“是啊,新木那小子將來肯定比你混得好,”見古林高興起來了,我順勢多說了些寬慰語,“年輕人思想活,他們有自己的主見,別老指望他按你的路數行事……”

“說的是,我也想通了,隨他去吧。”古林應道,“做這樓的時候我當時又想不通,我說我一個毛人,有三間大瓦屋了,再做個三層樓,空落落的用得著嗎?後來兒子要這麽搞我也就沒多說了。”

“他有他的想法,”我說,“今後肯定能派上用場!這麽好的屋,我羨慕啊……”

“名聲大也給我帶來麻煩,”古林有點尷尬地說,“有些麻煩你有嘴都說不清的……那件事你也許聽說了……”

我笑笑,未作答。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事,我也的確聽說了這件事。說的是鎮上有個靠打麵過活的女人,長得有幾分姿色,古林去鎮上時在她那兒買過一回麵條。她聽說古林住豪宅又是多年打光棍便起了心思,變著法兒給古林送麵去並順便聊天,將古林家中內情摸了個透。有回晚上她摸了過來,說自己也是單身,有意嫁給古林,並挑逗古林,古林當時沒把握住就留她過了一夜,第二天他才發現,他櫥子裏的一筆大錢沒了蹤影,當他去找那女人時,她竟然倒打一耙,說她好心為他送麵,卻遭老光棍調戲,反鎖房門強留她過夜等等,此事後來鬧得沸沸揚揚卻又不了了之……

“……其實,我真是被她套了,那女的真不是個東西!……”古林憤恨地說,“我也不知她從哪打聽到我情況的……”

“不談這事了,”我說,“以後要多留個心眼……”

“……”

“時候不早了,我去把客人叫醒,然後去準備幾個菜,”歇了半晌,古林說道,“晚上我們幾個喝幾盅——你也是客嗬!”

“好吧,你先忙,我回去跟我叔叔說一聲,等天擦黑了我再過來。”我說過,就起身離開了……

晚餐按時進行,在古林的大堂軒裏擺上四方桌,古林、那位客人小夥子、我及被我拽過來的我叔,一人坐一方。古林特別興奮,開了兩瓶好酒,話匣子也打開了;他給大夥斟酒、夾菜,又給我叔及那小夥子點煙,很是熱情周到,真的沒見他這麽高興過……

那位小夥子自報家門,姓李名進勇,也是本縣人;李說他和古林的兒子同一年在縣勞動局報的名,又一同赴南方打工的,一開始先到東莞,後又各自換了地方,但一直保持聯係。小夥子小頭小腦小眼睛,但身子骨好像還很結實,說話時總不跟人對視,眼光到處飄移著。但古林總是盯著他,不停地敬酒,不時地問這問那,好像他就是自己的兒子似的。

“……你和新木是同一年出去的?……”古林又敬了小夥子一小杯酒,話語也格外的多起來,“你曉得,他現、現在,在哪裏做事啵?……”

“唔,是的、是的……”李進勇應道,“他是搞營銷的,被總部派到各個城市分銷點跑,主要是南方城市……”

古林有點聽不懂李的話:“不能確定他在哪,他怎麽托你過來的?”

“……他跟我通話時是在深圳,他在電話中跟我說得很仔細……”李進勇說。

“你把新木的號碼給我,我來跟他通個話。”我跟姓李的小夥說。

李進勇歇了一會,眯起眼在他那個有點破的手機上找了半天,然後給我報了個手機號。我撥通了那個號碼,但無人接聽。李進勇說,新木那小子的手機一到晚上就特別難打通,要麽關機,要麽就無人接聽,不知他晚上在忙些什麽!古林也說,新木也曾留下過固定電話的號碼,他到鎮上打過幾次,要麽占線,要麽沒人接,後來他也就懶得打了……

“待會,他看到未接呼入可能要打過來。”我安慰古林道。

“不一定,”李進勇說,“有些陌生號碼他也是不回打的。”

接下去,圍繞著新木外出、做屋等話題又各自說了一通。李進勇說了幾個新木在外打拚的故事。晚餐持續了約莫兩個小時。四個人喝完了兩瓶酒,似乎都有點多了。酒席散,我攙著叔叔回來了……

回來後,卻總睡不著。第二天清早我就起了床,卻看到叔坐在堂軒抽煙。

“叔,昨夜您也沒睡好?”我關心地問,“酒多了?”

“酒倒不是十分的多,但老也睡不著,”叔說,“總覺得哪兒有點不對勁,眼前老是出現古林和那後生的影子……”

“是嗎?我怎麽也有這感覺?”我驚訝地說。

“我總覺得那個突然來的姓李的小夥子有些不對勁,表情、眼神還有言語都有些不對勁,”叔接著說,“可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一直睡不著,幹脆就早起了……”

“是啊,昨晚回來,回想那小子說的話,好像有些細節也經不起推敲……”

“哎呀,不好!”叔一拍大腿道,“那小子好像昨晚在古林家留宿了,還不曉得出事不!”

“那我們現在就過去看看?”

“走!”

我們一路小跑來到古林家,發現古林院門和房門都大開,我似乎預感到出了事,跑到二樓,果然發現古林倒在血泊中。我抱起血糊糊的古林的頭,感覺他還有氣息,便大聲呼他。古林慢慢睜開眼,艱難地說道:

“……半夜,我聽、聽到響、響動就起身出來看,看見、見是那小子在翻、翻騰我櫥子……我的錢、錢匣子已在他手、手上了……我急、急了……”古林咽了一口,“可我、我哪是他、他對、對手……”

“那小子下手也太毒了!”我怒火中燒,“對一個老人也下這樣的重手!”

“……他逼、逼我說出存折的密、密碼,”古林堅持說,“我死活不、不說,他就、就……”

“現在不說別的了,救人要緊,古林流血太多,”叔提醒道,“小陽,你抓緊到哪家找輛車子,管他什麽車都行。”

隻找到一輛摩托車,我騎,古林趴我身上,叔在後麵扶他;一路疾馳……

古林趴我背上,仍反複說著類似的話:“……那、那是我兒、兒子的錢,一定得追、追回來……快報、報案……”

叔勸他別說話,而我在前麵已經熱淚盈眶,淚被疾風吹幹,繼而又湧了出來……

20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