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原耷拉著毛發稀疏的腦袋,沿一條窄曲的壟顫巍巍地往村上走,腳步拖遝,神情頹喪;鬆弛而多褶的麵頰隨步子的趔趄而不時抖顫,兩粒渾濁的眸子死水一般黯然無光,似乎再也激不起什麽漣漪來了。

“完了,這一年又完了!日他奶!”他邊走邊將這帶點悲壯意味的語句吐在這金燦燦的暮秋的黃昏裏;頭間或扭過去,痛苦地瞥一眼他家那片因飽受蟲、鳥、人等多重侵害而果落葉稀的油桃林,內心湧動著酸澀的滋味。

晚鳥零星地歸巢了。秋風蕭瑟,陣陣從桃園那邊吹過來,侵膚的寒意使他不時打著寒戰;紊亂的心緒亦被吹散開來,猶如被秋風不時帶起的黃葉長久地、悠然地、無序地飄**在幹燥的曠野。迎著那衰弱的殘陽,他挪得很慢,黧黑的臉被霞光塗抹,現出怪誕的色彩。秋原寂寥,天光與心境中的亮色一同消退……

前麵好像是村主任過來了。村主任背著夕陽,臉色有些陰黑,看不清他的表情,隻是從那齜著的牙上,隱約知道他在做作地笑。瘦削佝縮的身子與他的身份似乎不很相稱。他挪著頗具特色的八字步朝麥原徑直而來,沒挨近就亢奮地喊起來:“麥原哪!我找你好半天了!你倒有閑心在這瞎逛呢!……”

麥原無心情答他,臉皮欲鬆卻又沒鬆。村主任湊近了,討好地遞上一根煙,又殷勤地掏出火柴為他點火,這情形以前從未有過。麥原茫然盯著村主任那裂開的嘴,揣摩著從那兩排“麻將牌”裏將會躥出什麽話來。

“你曉得嗎,你家新橋回來了——你那在外發財的兒子回來了,嘿嘿……”村主任開心地笑道,好像回來的是自己的兒子。

麥原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他還曉得回家來——還曉得家在這裏?!”他陰沉沉地說,似乎有點激動。

“你這話怎麽說來著?莫非他還對不住你了?!”村主任不解地斜睨著他,“新橋這伢不錯得很哪;村裏要多出幾個像他這樣的,這個村就有指望了!要是我有這樣的兒子,我晚上睡覺都笑得醒了!——你還在這裏泛泡……”

“……莫把他吹得太高了,”麥原撇撇嘴說,“哪天落下來了連個接腳的都沒有……”

“你看你,總、總這麽謙虛……”村主任的嘴裂得更大了,見麥原的煙熄了,又掏出火柴來為其點上火,“麥原哪,我有事求你呢!”

“你大村主任的,還有麽事求我這小不拉子?”麥原有點不解。

“你曉得啵,哥哥,”村主任吞了一口痰,準備作長篇闡述,“新橋在外路子野著呢,求你給說說,叫他帶我家小山也出去闖闖;家裏那點兒田地派不上他做,在家閑長了,保不準要憋出毛病來!這年月,莫說田地不夠做,就是夠做也隻有巴掌大那麽點出息——能掙幾個卵錢?糊張嘴、糊身衣也就不容易啦!想發財麽,那是背著太陽撒尿——吊影子都沒有!這情形,你該是清楚的。還是你家新橋有名堂,出去才幾年工夫,就混出個人模人樣來了!看來,這地界上的人,不出去混,八輩子恐怕也難得出頭!你說呢,哥哥……”村主任這番高論,與他平昔組織收取提統款和稅費時的言語已大相徑庭了;盡管離實際近些,但在麥原聽來,就像嗆了口水似的不怎麽舒坦。

“你自己跟他說去吧,”麥原漫不經心地摳出一團鼻屎於手指間揉搓著,“你當村主任的都說這樣的話,往後這徐坦村的年輕人還有誰肯留下來務農?”

“都走了,都發起來了,那才叫好呢,徐坦村才有盼頭呢!——你說是啵,哥哥……”

“做莊稼,也未必就賤些!”

“那是你的想法,”遭到搶白的村主任仍然笑嘻嘻的,依然使用著喊人“哥哥”的口頭禪,很難得地顯示出良好的涵養來,“麥原哪,我今兒說的都是實在話……你也別推脫了,替我去說說,你說比我說管用多啦!就算我求你還不中麽?哥哥!……我會謝你的……”

麥原撇撇嘴,將手指上的鼻屎彈出去,未置可否;側身從村主任身邊擦過,顫悠悠往村子裏去,將瘦子村主任可憐巴巴的企求丟在身後……

天擦黑的當兒,麥原拖遝的步子終於挪進了自家的門檻。堂屋裏坐滿了人,眾星捧月似的圍著新橋,一個個都綻著笑臉,似乎與村主任有著某種相似的企圖。恭維的話塞滿了屋子。大夥見是麥原回來了,都顯出與對新橋同樣敬重的神態,忙不迭起身招呼。麥原卻並未因此生出自豪感來,呆板地回應著大家,而臉皮卻沒有鬆一鬆;與兒子簡單對了幾句話後,便入了東側的廂房。

堂屋裏的氣氛依然熱鬧;西裝革履的新橋儼然以發財者的姿態滔滔不絕地講述著他在南方的經曆和成就,引得村人不斷發出嘖嘖的讚歎。讚歎之餘,每每又不忘聯係自己的實際,便越發地自慚形穢了,越發地感到形勢逼人了,於是對新橋的那一份敬重自然又加重了分量。

“……那邊的人用錢,你們見了都會傻眼的,萬把塊錢在他們眼裏根本不算什麽,一桌飯錢就夠你們做一年的……我現在的底子在你們眼裏算是有那個樣子了吧,但在那邊還很一般,真的很一般……我今年又跳槽了——跳槽,你們懂嗎?——就是去了另一家更好的公司……我想,不出幾年,我會有自己的公司的……”新橋被眼前的情景和氣氛所感染,雄心勃勃地在自己飛濺的唾沫星中開公司、當老板、展宏圖;在座的都陶醉在他鏗鏘有力又充滿雄辯的話語裏,連噴到臉上的唾沫星也忘了揩去;時間便在他連綿冗長的敘述中不知不覺地流逝了……

客人散盡,夜幕已完全降臨了。新橋好像還沉湎於剛才那熱烈的氣氛裏,綻著笑臉、吹著口哨,獨自清理著他的行李包。

“爸,你出來一下,我給你買了件外衣,你試試看可合身。”新橋笑嘻嘻地說。

沒有回應聲,隻聽見一串因受劣質煙刺激而引發的咳嗽聲。新橋覺察到父親可能在生氣,卻又不知為何。於是口哨不吹了,臉上笑容也收斂了,從包裏拿出那件顏色鮮豔的夾克衫,小心翼翼進到廂房裏,見父親蜷在那把老掉牙的藤條椅上抽悶煙,濃重的煙霧在他周邊繚繞。

“爸,兒子回來,你不高興嗎?”

“我哪裏敢不高興哪,有這麽個發了大財、往後還要當公司大老板的兒子回家來,大夥兒都敬著、捧著、抬著,我這張老臉上幾多光彩呀,高興都來不及呢!”

新橋被父親說得有點不好意思,紅著臉道:“那不都是跟他們海海玩嘛,何必這麽認真……”

“哦,你也還曉得自己的深淺啦!我還以為你頭腦被燒壞了,不曉得自己是誰了呢!”麥原將煙袋收起,站起來以複雜的眼光望著兒子道,“你那點兒底子別人不清楚我還不曉得?每年往家裏帶兩三萬塊錢就燒得過不得了,就想當大老板了,說出來也不害臊……”

“這你就不懂了,這年頭實打實地做,不吹一點水一點不行哪;你別以為外麵那些經理、老板們都是實打實的,屁!都是有一個錢吹成十個錢,甚至一個錢都沒有也吹成有十個錢,把別人的錢往自己的臉上貼,空手套狼的人也有的是,見得多了……”新橋本想進一步論證,終於還是沒有展開,“跟村上那些‘老土’水上兩句不是沒有好處;你等著,過不多時,他們就要來求我,你相信啵?嘿嘿,他們的心思我清楚得很。”

“你就喜歡招惹這些事!”

“別搞錯了,是他們在招惹我!”新橋說。

“都是鄉裏鄉親的,泛泡坑人的事不能去做!”

“這怎麽是坑人呢?——這是在做好事,是幫他們尋路子!正是看在鄉裏鄉親的分上我才這麽熱心,要不我還懶得搭理他們呢……”新橋說著,突然又笑起來,“好了,不談這些了。爸,你把這衣穿上試試,這是我花八百元錢買的,眼下正流行,時尚嗬!”新橋把衣抖開就往他爸身上披。

“你給我放下!”麥原將衣奪下,砸在藤椅上,“你還有心思在這胡鬧呢!你去看看家裏那地、那果園子吧,瘌痢殼似的稀稀拉拉,糟蹋得不成樣子了!兩三畝的好地呀,要是種麥或是棉花,該有多好的收成哪!”

“是嗎?我明天去看看。”新橋輕描淡寫地應道,並不覺得事態有多嚴重。不過,他終於明白父親為什麽不高興了。

“當初我說種莊稼把穩,可你硬要向老莫家那孬子兒子學,把好端端的整塊地都改成果園種什麽油桃。現在倒好,一頭塌一頭抹了,連自己的口糧都要花錢買了——這哪是農家的日子呀,真真是瞎胡鬧哇!”麥原痛心疾首地夾敘夾議,帶著不清晰的顫音。

“爸,沒什麽大不了的,不就是損失了幾千塊錢麽,我在外麵勤快點兒、省著點兒也就回來了,這點小損失我全認了,您千萬別太難過,錢事小,身子骨卻要緊;當初我之所以這麽弄,也是為了讓您不去做農,您一把年紀了,我又在外麵……”新橋很孝順地安慰道,並顯出一副大款的派頭。而麥原恰恰最聽不慣這種腔調、看不慣這種派頭。

“我最看不慣你這種對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總是這樣吊兒郎當的!當初勸我改地種果是這樣,眼下弄出事來了還是這副樣子!你自己照照鏡子去,看看還像不像莊戶人的後代!”麥原那隻青筋暴凸的手朝兒子直點。

“我不是對這事無所謂,我也正想著處理這事,我這次回家一個主要任務就是為了處理這事……”新橋見父親果真生氣了,便不想再說下去,以免與父親發生大的衝突。一兩年才回一趟家,剛落腳就與父親爭吵,總有點忤逆不孝的味道,傳出去也不好聽。於是笑嘻嘻地把話題岔開:“喲,時候不早了,該做晚飯了。爸,今兒我特意帶了些燒雞和鹵菜回來,還有兩瓶好酒。今晚我們父子倆痛快地喝幾盅,嘿嘿……我這就做飯去……”

廂房裏,又隻剩下麥原一人了。他複又蜷到藤椅裏,雙目微閉,想靜下心來養養神,不料卻被一股深重的悔意控製住。“……糊塗嗬……”隨著一聲歎息,他吐出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來,喃喃的如同夢囈……

“爸,開飯嘍——”

不知過了多久,聽見兒子在喊他,他沒有及時響應,於是,兒子反反複複地喊他……

麥原沒有響應兒子的倡議,他眼下沒那份心思和兒子對飲作樂,隻勉強扒了一碗飯下肚,便踅進堂屋抽煙去了。新橋自然也不敢在父親心情不好的時候獨自飲酒。但他的胃口很好,慢慢地品嚐著自己帶回來的那些美味。待他剔著牙從灶房出來時,麥原已抽完一袋煙,弄得堂屋烏煙瘴氣。麥原將煙袋收了,但煙的滯後效應仍使他的喉管發出不連貫的幹咳。

“爸,別抽那粗糙的土煙了,抽我這種吧。”新橋從衣袋裏掏出一包“紅塔山”牌煙,抽出一根遞過去。

麥原堅定地推開了兒子遞煙的手,陰沉著臉,沒有言語。他指指八仙桌一側的椅子,意即讓新橋坐下,似乎要說點什麽,卻又半晌不出聲兒。夜色在字麵鍾的嘀嗒聲中漸濃。

“新橋哇,”良久,麥原才從喉管深處擠出一串濁音來,猶如一陣悶雷滾過;然而話語卻頗富情感,“你媽去得早,你姐嫁得遠,眼下這個家就隻有我倆了。我呢,也是黃土埋脖梗的人了,老實說這個家往後就得指望你了,你可不能任著性子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呀……”說到這,麥原吞了口痰,停頓下來,像是把話接下去很艱難似的。

新橋從父親這一係列的言語和動作中感覺到了父親對自己的嚴重不信任、不放心和不滿意,對他近年的努力似乎也不怎麽認可似的,這使他突然間感到很悲傷也很沉重,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麽就給父親留下了這樣的印象。“爸,您這話我怎麽有點聽不太懂呢?這些年我在外打拚其實也不容易,雖說沒給家裏帶來太多的好處,但也沒做什麽對不住的事呀!我真的不知道就……就這麽不招您的眼……”

“我曉得你不容易,可你的心思到底在哪裏呢?”麥原放緩了語調說,“你敢說你的心思全在這邊,全在家鄉、全在家麽?”

“我不懂您在說什麽。”新橋真的有點茫然。

“……我聽那邊過來的人說,你在那邊過得很浪,亂找女人可是真的?”麥原恨恨地瞥了兒子一眼。

“那是誰吃了沒事在嚼蛆呀!”新橋喊起來,“準是看我這些年在外搞得不錯,眼紅了,回家編排我來了!是誰說的?是誰這麽缺德缺良心……”

“你別問是誰說的,關鍵是有沒有這些事……”麥原說,“人家跟你無冤無仇的,做麽事要編排你?人家說在什麽舞廳裏都看見你摟著女人玩呢!”

“那是正常的交往,”新橋聽父親這般說便如釋重負,“那邊的人閑時都這樣,是一種生活方式,是……”新橋不知如何更好地向父親解釋。

“不管是哪樣,反正你得記著,在你的家鄉還有個你的對象,你得時時想到這一層,不管你在外麵如何混,都不要太出格……”麥原堅定地說,“別忘了人家過去怎麽對你的,做人得講良心!”

新橋知道了父親這回不高興的另一層原因了,父親一直在為他和小莉的事操著心,任何對這件事構成不利的傳言他都格外上心。但這件事,對他來說,也是一件十分糾結的事,此刻,他也不知如何回複父親的關切了。“放心,我不會胡來的,”新橋說,“我會很好地處理這些事的。”不知是說給父親聽還是在說給自己聽。

父子倆都沒再說什麽,屋裏很是寂靜,字麵鍾的走時聲格外清脆……

新橋不清楚父親接下來又將對自己進行怎樣的教育。但從父親那莊重的神色上看,似乎話題是重要而又嚴肅的。他側轉臉,視線透過濁重的夜色和煙霧落在父親的側影上,真切感到,父親在昏暗燈光下越發蒼老了,頭發已然花白,清臒的臉溝壑縱橫,深烙著日子的痕跡,彎曲的脊梁隨陣發性的咳嗽而頻頻顫動。煙霧將他的形象弄得很模糊,有如一段褪了色的記憶抑或遙遠了的夢。他不知自己看父親為何竟有這樣的感覺,一種莫名的較為沉重的情緒驅走了他一直擁有的好心情、好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麥原才又想起來說話了:“……我倒不是反對你在外麵混點事做,能從外麵搞點錢回來當然也不錯!要緊的是不能養壞了坯子,不能有了點見識就吊兒郎當的什麽都不在乎了,不能把自己的根和本都丟了、忘了……”麥原越說越嚴肅了,這些話梗在他喉管裏多時了,抵得他好難受,不吐出來看來是不行了。

“……”新橋耐著性子聽父親說。

“……外麵的光景雖很熱鬧,可你的根沒法紮在那,”麥原接著說,緩和了語調,並希望把理盡量說得透徹些,“那終歸不是個安生的法子,我尋思著,你總不能在外麵混一輩子;再說在外麵混也是有風險的,你總有累的時候,你總有倒黴的時候,說不定哪天栽在外麵沒人過問也很難說……你好歹還是個鄉下人,你的根在這裏,終了還是離不開村子離不開田地的……我想,那些田地還是該改回來種莊稼的好,這幾年你在外麵沒工夫種就包給別人,往後你再回來……”麥原邊說邊望著新橋,目光裏甚至都帶了點懇求的意味。

“爸,您別說了,我懂您的心思,”新橋聽這類勸告一向缺乏耐心,“不管你怎麽說,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回到土地上來,我嚐夠了做一個靠土地過活的鄉下人的滋味!”

“我務了一輩子農,都沒說出這種話來,”麥原又失去了耐性,“你自己想想,你總共做了幾年莊稼……”

“這就夠了!”新橋激動得站起身來,在屋子裏走來走去,“我高中一畢業就聽您的話,心思全放在家裏那幾畝田地上;我那時的表現,您該是能想見的。可我得到了什麽呢?……”

接下去,他開始列舉實例來論證他的觀點。他說,那年他為了及時買到化肥,跑縣跑鎮十多趟都沒買著,最後隻得買二手肥多花一百多元錢,當時他恨不得衝進農資代銷店砸了那個鳥店;他說,有一年一批假種子害得他顆粒無收半年的血汗付之東流;他說,直到今天他都害怕看那些賣糧的隊伍,因為他不能忘記當天不亮就拉著糧車行十幾裏路去鎮糧站排幾個小時的長隊,最後拿到手竟是白條子的情形;他說最令他痛心的是五年前,他因為忍不住怒火與故意壓價的糧檢員爭吵起來,最後動了拳腳,被鎮派出所關了三天!他說他做了幾年莊稼,不僅一直抽著幾角錢一包的劣質煙,而且年年與鄉村兩級上門收取三提五統費的幹部爭吵,被冠以刁民的稱號,弄得既無名又無利;他說現在做莊稼,除去農資成本和多種負擔最終還能落下幾個?……他越說越激動,不斷揮舞著他那並不壯實的胳膊,口沫橫飛,臉也漲得通紅……

新橋正說得激昂的時候,看見父親將頭埋了下去,那隻粗糙的手艱難地擎著沉重的頭顱,新橋這才停止了演說:“爸,不舒服嗎?”

“你別管我,”麥原將兒子的手推開,沮喪地說,“我說不動你。你說家裏那些田地今後怎麽弄吧,總不能就那樣廢了……”

“關於家裏這些地,我已經有安排了,”新橋平靜下來說,“流轉出去算了;我沒工夫種,爸這把年紀了也別再操勞了,該歇下來享享福了!”

“流轉是麽意思?”麥原不解地問。

“就是租給那些用地大戶,”新橋解釋道,“下家我都聯係好了,明天就過來談——是個搞瓜蔞種植開發的小老板——這一片的地他都想要,租金比一般的要高。”

“你安排好了?——你沒跟我說一聲就安排好了?”麥原有點憤怒了,“你把我當什麽了?!誰給你的權力這個家你一個人做主了?!”

“我、我……”新橋被父親的話嗆著了,囁嚅著說,“我是看您年紀大了,不想再讓您操心了……”

“你還不如把我當菩薩一樣供起來!”

“……”

對話又進入了死胡同。兩人好像都沒了繼續的興致了……

“爸,您恐怕有點累了,歇著去吧。”新橋似乎有點愧疚的意味。

“抽空去看看小莉吧,”麥原沒來由地冒出這麽一句話來,邊說邊起身離開了,看都沒看新橋一眼……

麥原進到自己的廂房,軟泥似的攤在了藤椅裏。這會兒,他真的有種身心俱疲的感覺。他沒想到,兒子回來的第一個晚上會是這樣的情形,他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與兒子對話變得這樣艱難。他感到心在收縮,有股寒流從周身掠過。他悠悠地歎口氣,覺得乏力、很乏力……

……有一種前景漸漸地在他眼前越來越清晰了,他似乎已經能夠預測到他的晚年將要獨守在這片他甩不開的土地上了;他已經意識到他說服不了兒子,兒子也說服不了他,他和兒子注定已整合不到一塊去……想到這一層,他從心底裏不免生發出一縷縷淒冷悲鬱的情緒。

……疲倦,卻又靜不下心來休息,心和頭腦都很累,他有點坐不下去了;他披上一件夾襖,慢慢走出屋門,走進夜色裏……

夜的氣息確實已很濃鬱了,缺月無精打采地掛在天上,稀疏的幾顆星陪著它,使夜幽深而又朦朧,微風不經意吹來田野的味道。這樣的氣息麥原再熟不過了,就像這裏的空氣和水一樣,數十年來一直浸潤著他的軀體和心靈;嗅著這樣的氣息,他才從內心裏生發出一種莊稼人的踏實感,他真的希望這種感覺能夠一直伴著他的日子……

可是,這一切還能延續嗎?還能延續多久?想到這裏,他內心又生出一種蒼涼感,猶如一股涼風吹過……

他漫無目的地沿著村道挪著碎步,於茫茫夜色中不知往何處去……

倏地,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過來,手上好像還拎著什麽東西,等挨近了才發現是兒子新橋。

“這麽晚了,還上哪去?”麥原問。

“按您的吩咐,去看看小莉……”

“幹嗎這麽一老晚去,明天白天去不好嗎?”盡管這麽說,兒子的這一做法,還是給了他些許慰藉。他一直認為小莉是個本分、善良又勤快的好姑娘,他也一直希望這個姑娘能盡快成為他的兒媳婦。而且,兌現這個姻緣還寄托著他的一個美好的願望,當年他倒黴挨批的時候,如果沒有小莉一家冒險相助,他很難度過那段艱難的日子;正是這段日子,使兩家建立起非同一般的關係。

“明天我還約了人,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這件事也很重要嗬!”麥原強調道,“去了,要跟人家好好說話。”麥原好像動了感情,在他心目中,似乎已將能不能兌現這個姻緣,與做人是不是地道相掛鉤了。然而,他也清楚,兒子好像並不這麽認為,對這個姻緣也沒有表現出明顯的興趣和誠意,這使他很擔心也很煩心。

“……”

新橋笑笑,他懂得父親的心思,但他更有自己的主見。他也了解小莉,她的性格和心思和他新橋完全對不上,她能吃苦,也守本分,但決不想隨著他新橋在外奔波,他曉得今年,她又幫她爸在湖那邊的圩區包了上十畝地種棉花,這會兒在不在村裏還很難說,眼下正是棉花收摘的時候。感情歸感情,感激歸感激,他會好好說話,但他也會有區別地說話,他相信小莉也是能理解的。

“爸,夜裏涼,別在外老待,轉轉就回去歇息吧,小心著涼了,”新橋關心地說,他知道父親有心思,語氣格外柔軟,“我去去就回……”

望著兒子離開的背影,麥原那被擠壓的心胸好像抒張了一些,但內心依然存有一個巨大的空洞;自打兒子將家裏的地改種油桃之後,他成天無所事事,這種空虛感就一直存在於他心胸,腳下也總覺無根無力,人雖走在堅實的地上,身子卻感覺像風吹起的葉子;活了大半輩子了,卻不知現在該做麽事,今後能做麽事,日子該向哪裏;他和他的日子嗬,越來越不真實了……

正像新橋所料想的那樣,以村主任為代表的那些有求於他的村民們,當聽到他又將啟程的消息後,都不約而同盡其所能地施展起他們的交際才能,各自拎著自認為不薄的禮物滿臉堆笑而來。從太陽升起以後,新橋便忙著接待他們;在欣然收下一份份禮物的同時,也盡量說一些令造訪者滿意的話。“我會盡力的!我盡力聯係……”他重複著類似的話,顯示出難得的大度和熱忱,“憑我在那邊的關係,找個事做估計問題不大。不過不能挑剔,不管什麽活兒先幹著再說。”而這時候,來人大抵都忙不迭地應承著,甚或發誓到了“那邊”一切由他新橋安排。於是,新橋的心情就非常好,一臉躊躇滿誌的神態,言語間透著淩人的盛氣。因為,從來人恭敬的態度裏,他內心獲得了某種滿足。尤其是眼前這位曾經趾高氣揚的村主任的表情,更令他無限地快慰。

求情送禮的人陸續地來,一直延續到中飯以後。他不認為此舉是在冒險,相反,他覺得這是在施恩於村人。他猜想,不久的將來,這個村的很多人家,將會一邊清點著自南方匯來的票子,一邊歌頌著他新橋的大恩大德。想到這一層,他便有點激動,為自己迅速成長為一名慈善家而激動。這種激動一直持續到那位搞瓜蔞種植的姓餘的小老板應約來到他屋裏。他於是帶著餘老板又緊鑼密鼓地開始了另一項重要工程——說服本村一群農戶將地租給這位餘老板種植瓜蔞。這項工作比前麵那事要難做得多,要去現場看,要坐下來談,土地還要相對集中;做通工作才能簽得了協議。雖然這之前他已經做了一些人家的工作,但到了實實在在談的時候,困難還是不小的,像父親這樣的人要做通工作還是很不容易的。他做這件事,主要還是想讓父親感到踏實,給村人多一種創收的渠道。他認為他做的仍是一件善事……

新橋帶著餘老板整整跑了一個下午,跑了多少路,說了多少話已記不清了,但成效還是很不錯的,有近七八戶人家和餘老板簽訂了租地協議,他自己家當然也簽了,簽的是他的名,他準備晚上再去做父親的工作。新橋覺得自己又做成了一件對村人有利的事,他為此感到特別高興也特別自豪。

他在村代銷店裏買了些鹵菜和兩瓶好酒帶回家,把父親請出來,陪餘總及其司機喝起酒來。麥原本無心喝酒,見是兒子請來的客人,為不抹兒子的麵子,隻能勉強賠著笑臉。席間,新橋借著酒興說了租地的事,漸漸地就將麥原臉上強作的笑意給說沒了。

“種了那玩意兒以後還能改回來種莊稼嗎?”麥原問。

“沒問題的,”餘老板說,“種瓜蔞不會破壞土地的性質,相反對土地還有利。”

“爸,你一把年紀了,還考慮做莊稼的事幹嗎呢?”新橋接上說,“也該享享清福了,一生都耗在土地上,到老了還是錢沒錢、閑沒閑的,何苦呢?!”

“我就是聽不進你這些糞話!”麥原怫然作色,“在外麵混幾年,什麽都不在你心上了!你是靠什麽長大的?”

“爸,不是我說你,你沒出過門,不曉得外麵的事;眼下的人,都是哪樣賺錢幹哪樣,哪有在一棵樹上吊死的?”

“你倒教訓我來了,”麥原把桌子一拍,“別以為在外跑了兩年就了不得了,到時候在外栽了還不是靠老子為你收場?!”

見氣氛不對,餘老板趕緊起身勸解。

正說話間,兩個力夫挑著一擔米、一擔稻進了堂屋,高聲喊著主人。新橋想借機緩和一下與父親的尷尬氣氛,便拉著父親進到堂屋,笑著對滿臉疑惑的父親說:“是我為您買的稻米,那些稻米供您吃一年半載的恐怕沒問題了。”而後又從衣內袋裏掏出一大遝麵值百元的鈔票,拍在父親那粗糙的大手上,道:“這些拿去交那些亂七八糟的稅、費、款足夠了,餘下的您留著慢慢用;不夠了再捎信給我,我給您寄。”

麥原手上拿著錢,有點癡呆地望著那些稻米,良久,一言不發地慢慢地走進自己房裏去,再沒回到酒桌上,也沒有搭理兒子的呼喊……

不知過了多久,兒子和他的客人好像都出去了,兒子很忙。屋子裏恢複了原有的寧靜。他不知不覺走進了堂屋,走到那些稻籮旁,望著那些黃燦燦、白生生卻是花錢買來的稻米出神,喉管好像被痰哽住了。他在心裏問自己,為何做了一輩子農民,終了卻要花錢買自己的口糧!為什麽變成了這樣呢?他咬著牙想。先前不是做夢都想有塊自己的地嗎?變著法子把自留地擴大嗎?他不禁想起前些年大夥集體做活時的情形,想起當年他因為“開黑地”而挨批挨鬥的情景,他被列為“割資本主義尾巴”的重點對象,全公社遊鬥,曆時一月有餘嗬;老婆重病在床,自己有家難回,真真差一點就家破人亡哪……

心跳在加快,血在周身奔湧。他抖抖索索地彎下身去,慢緩緩將雙手插進稻籮,捧起一堆黃燦燦的穀子,穀粒在手中戰栗著,從手縫中滑落下來……

清晨,太陽還未探出頭來,新橋就被手提各色行李的人們簇擁著,浩浩****上了路。麥原跟在那支“部隊”的後麵,不時被拉開一段距離。這支“部隊”因為輜重而行進緩慢,約莫走了個把小時才到達那條通往縣城的公路。他們將在這攔車,然後去縣城轉車……

太陽升上來了。原野上霧氣漸漸散去。暮秋晴朗的天氣使大夥心情都很爽朗。家長們把各自的孩子拉到身邊,反複叮囑著什麽。麥原也挨近兒子,很動情地說一些惜別的話——盡管與兒子有分歧;盡管這已不是第一次離別,老漢還是顯得有些激動。及至客車駛來,他還在喋喋不休地嘮叨。兒子將那份簽了名的租地協議塞在他手上,反反複複地給他說一些自以為很重要的話,而麥原卻一個字也未能聽進去;他那顆老年的心,已被某種莫名的帶點兒悲壯的情緒控製著,此時已有點心不在焉了……

終於,那輛白色的中巴車將新橋載走了,也將老漢的那些並不起多大作用的囑咐載走了,留下的隻是與這些囑咐相關聯的無盡的擔憂。兒子走了,老漢又像以前一樣如丟了魂魄似的,內心陡然拉開大片空白。他手拿著兒子塞給他的紙,神情有些恍惚,長久地癡望著那條黑色的柏油馬路,心中湧起陣陣惆悵。然而那輛載著他兒子的汽車早已沒了蹤影……

待他清醒過來,送行的村人也沒了蹤影;他依稀記得曾有人招呼他,還拉了他的胳膊,可他不知為何沒有與他們同行。他孤單一人往村上走,頭腦一片混沌,不知這會兒回村去該做點什麽——他弄不明白,為什麽老了,反倒找不到用力的方向和目標了……

回家了,他覺得這個家總得有人管,那塊地也總得有人問。誰叫自己是做父親的呢!做父親的,總得為這個家、為兒子備下一些基業、準備一條退路;今後兒子在外混不下去了,好歹還有塊供他過活的土地!因為,不管怎樣,兒子總歸還是兒子,好歹是這個家裏唯一可續的香火!……

他仔細掂量著,似乎覺得自己還有力量去耕耘那塊地,還可以拚著一條老命重把被兒子糟蹋的地再改回來種莊稼。昨天下午,他在村子逛步的時候,他遇到了老莫,他和老莫情形相仿因此聊了不少,老莫好像也有類似的打算,這無疑增強了他打算這麽做的信心。他為自己終於起了這樣的念頭而興奮了,身子莫名其妙地熱起來。他劃著一根火柴,將兒子塞給他的那張紙點燃了,閃閃爍爍的火光映著他那布滿褶子的老臉上重新綻出的笑容……

20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