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複

霞在灶下做飯的時候,男人古爐**著風吹荷葉般的醉步撞了進來,醉眼中的凶光刺刀般令人生畏。霞驚惶惶迎上去,眼裏泛著大大小小的問號。古爐惡狠狠地推開她,還沒站定便開始了他聲色俱厲的申斥。村裏村外,正風傳他老婆和新豐的“風流事”,深信無風不起浪的他受不了這刺激,借別人的酒桌灌下了足量的“老燒”,這會兒一肚子苦水在酒精的作用下浪潮般洶湧起來,拍打著脆弱的心堤,因而申斥的風格近乎大批判年代的聲討。我和新豐沒那事。霞怯怯地說,小心翼翼避著古爐的鋒芒,盡管很委屈。古爐則以戴綠帽者慣常的態度吼著:摟著他的腰騎摩托車兜風兒還說沒事,賤貨!你說是你勾搭他還是他招惹你?!……霞苦著臉,以發誓般的言語耐心解釋,而男人古爐的吼罵卻一浪高過一浪。院子外麵不知何時聚了很多人,小村人半輩子難遇一回大事,眼下出了這件引人入勝的新鮮事兒,自然不會不來湊湊熱鬧。古爐怒衝衝地將院門關上,但“好事”是無法關在屋裏的,小村“肉電話”的功能遠勝過當下最先進的通訊設備。不多時,這條正盛傳著的桃色新聞帶著新鮮枝葉飄到村子的各個角落……

古爐的審訊延續兩天後,便發展到與拳腳相結合的程度。霞也終於失去了耐性。這天上午,當古爐再次動手時,她咬牙拿出了鄉下媳婦自認為最狠的一招:回娘家!——對於受了男人欺的媳婦來說,娘家似乎是避風港,是療養院,任何創痛都能在那兒撫平。但這也是一道不能隨便越過的坎子。霞收拾東西跨出房門時曾希望古爐攔她,而瘋狂的古爐卻沒有攔。霞傷心已極。

霞的娘家不遠,隻兩個時辰便走到了。遺憾的是,霞的事也傳到了父母耳朵裏,素來要鼻子要臉的父母自然是滿臉的不高興。媽倒沒說什麽,爸卻忍不住:這事出在你身上,叫我們老臉往哪兒擱!我們家還從沒出過這麽丟人的事!霞自然免不了一番辯解,卻總也辯不清楚。僅兩月過去,老漢便命避風頭的女兒回去:在我這裏待下去不是辦法;你先回去,明日我再去一趟!不管是怎麽回事,你都得去給古爐說清楚,認個錯,把日子再過下去,別再讓人看笑話了!……霞清楚爸的脾性,娘家不會留她!這是她沒有料到的。她沒說什麽,拎著包袱出了門。

霞覺得自己無顏再回去;她臉皮薄,倘若回去認錯,便等於承認自己做下了傳聞中的醜事,她無論如何也受不得這種冤枉。然而眼下她又不知自己該做什麽、該上哪,腦中一片混沌。村子已近。她沒有走上村道,而是岔向村道邊的那條雞腸子路,上了那個土坡。她在一片小雜林裏坐下,俯視遠處那個零亂的小村,眼似閉非閉。天氣極好,和風習習如羊舌輕舔麵頰;湛藍的天空裏,色鳥翻飛,瑞靄輕搖,地平線悠然起伏。霞卻不住地喟歎。她原本擁有和眼前景致一樣美好的日子,那個家她傾注心血苦心經營了七八年,可眼下……她不明白,向來極規矩的她為何竟走到了眼下這個境地,她到底做錯了什麽?她僅僅坐過一回新豐的摩托車。那天她從鎮上回來,半道上被新豐的摩托車趕上了。新豐笑嘻嘻喊她上車,她堅持不上,新豐便說她思想落後,還將她的包袱拿去放在車上,她才勉強地坐了。半道上新豐陡然加速,她幾次差點摔下,便聽了新豐的話,摟了他的腰。沒想到這一鏡頭竟被眼尖的村人捕捉住,並以此為素材進行了創作……新豐害慘了我,他要是不死皮賴臉拽我坐車,什麽事都沒有——那個皮厚的東西!霞咬著牙想。她覺得無法洗清自己也無法找到以前的日子了,她覺得無顏見人了。她萬念俱灰,心中隻存怨恨。新豐害慘了我……她又一次這樣想,心頭的那份怨恨越發深刻了。太陽執拗地向西行。

一陣摩托車音響傳來,霞神經質地一顫,她注視著坡下的村道,見新豐帶著妻兒飛馳而過。那家夥準又是去鎮上看電影或者看錄像了,霞想。心頭的怨恨立即化為怒火。他害了人,卻還那樣逍遙。照樣帶全家去享樂!怒氣激活了僵滯的思維,一個靈感陡然竄入腦際。她呼吸緊張起來,為自己找到一個既能解脫痛苦又能報複新豐的方法而激動,內心充滿悲壯。

太陽接近西山,霞色橘紅,恰似她與古爐結婚時洞房裏的燭光,似夢非夢。她在這個美麗的時刻實施她的報複便有了更深層的意義。她很幸運,進村時沒人看清她。她費力地撬開了新豐家的後門,進了屋,並且很快找到了一根結實的繩子。淚失控地流。她不慌不忙地動作,很快做好了準備工作。當她將繩圈套上頸脖時,又看見了透過窗欞斜射而入的一束燭光般的霞光。她興奮地想:古爐該相信我了;他會原諒我的,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