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繡花奶戴著老花眼鏡,正坐在自家院子裏的那塊青石凳上,悠閑地納著鞋底。初冬暖烘烘的陽光漫射下來,塗在她那佝僂而幹癟的身體上,使她覺得舒服極了。她眯著眼兒,神情慵懶;間或拿起身旁的那根舊竹竿,呼喊著驅趕那群不時向攤曬在地上的豆類進行偷襲的雞鴨,那拖得很長的喊聲也顯得有點懶洋洋的。
這時,她那8歲的孫子跳著、唱著跑了過來。她停下針線,隨意問道:“上哪野來?看見你媽沒?”她不知自己為何要問這話,莫非是因為兒媳近來老不歸家,放心不下?
“媽在莫叔家的桃園裏和莫叔說悄悄話呢!”
“什麽?”繡花奶驚得甩下鞋底,猛地立起身,瞪大眼睛追問孫子,“你看得真切?”
“嗯。媽和莫叔說話輕輕的,聽不清。”
事情看來很嚴重。一個寡婦和一個獨身男人躲在桃園裏說話,這意味著什麽是不言而喻的。事態發展下去,將有損於這個家和她那死去的兒子的聲譽,同時也將對她的晚年生活產生嚴重影響。幾年來,她一直以自己有兒媳陪伴、養老無須進敬老院挨日子而深感幸福和自豪;每每與人談起這個話題,這種源自內心的自豪感便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使人從她那歡欣的容顏裏感受到某種溫暖,從而對她產生羨慕之意。而現在,這一切似乎行將改變,兒媳婦如若再嫁了人家,她一個孤老婆子將怎樣生活?……她這麽想著的時候,有股子火氣開始在胸中升起來。她有點支持不住了,便拔腿往村後的土崗上去;她要衝進那個桃園,給那姓莫的一點顏色看看,她要清除掉他們頭腦中的那些個壞念頭……
她一邊喘著粗氣奔走,一邊複雜地思索著,泛白的土巴路拽著她急促的有點趔趄的腳步。羊腸似的小道執著地逶迤地往前延伸,驀地,蛇一樣抬起頭來鑽進一片蔥鬱的鬆林裏。這時,繡花奶的腳步漸漸放慢了,最後竟停了下來。因為此時的這片林子刺激了她——林子裏帶點陰森的氣息,與她此刻的心境相照應,使她想起了一件發生在不久前的事情……
那是在一天傍晚,她急火火地去尋找她的那個天快黑了都不知歸家的調皮孫子。當找到這片林子裏時,她突然聽到一陣女人悲慟的哭泣聲,那聲音在這陰鬱的林子裏回**,顯得格外淒切。尋聲過去,她吃驚地發現居然是她的兒媳在哭泣;再定睛一看,更令她大驚失色,兒媳婦頭發蓬亂,嘴角流血,臉上留有傷痕,衣服也多處被撕破,顯然剛剛和什麽人搏鬥過。她坐在地上,背靠一棵鬆樹,身子尚在戰栗,**的手還捏著把明晃晃的刀。刀子的寒光使她身心不禁一陣瑟縮,一股寒潮透徹地從頭貫穿至腳跟。她急忙俯身前去,大聲問這到底是怎麽了?兒媳一頭紮在她懷裏,她感到懷中的這個軀體冰涼而且顫抖,她的眼睛頓時也酸澀起來。是誰呢?是誰欺負你呢?她小聲地喃喃地問,就像早年她安慰她那受了驚嚇的懵懂的兒子。兒媳啜泣著,囁嚅著說:“是村裏的潑皮三癩子……幸虧我身上帶有這把刀,這些天我一直帶著這把刀,我現在身上不能不帶上刀……”
現在那一幕好像就在眼前,她仿佛又觸摸到了那冰涼、顫抖的身體。兒媳不容易,一個虛弱的女人,既頂著繁重的農務又頂著煩瑣的家務,卻還要常帶著刀過日子!她想。進而她又聯想到兒媳那爬滿汗痕的憔悴的臉以及被汗水打濕的後背……兒媳的確不容易,她進一步想……她沒辦法再挪動她漸顯沉重的腳步了。她立在林子裏,像一株樹木那樣癡了、呆了,隻覺得心在隱隱作痛,眼前陣陣發黑。漸漸的,腿便有些發軟,身子慢慢地順著一棵樹塌下去;一些很鹹的**從眼簾溢出,沿著鬆皮般的老臉流淌。她感到有股子酸液在心頭湧動!是嗬,自己這一生過的什麽日子啊,小時就死了娘,大時又死了父,嫁了人後沒過什麽順心日子又死了男人,進入暮年又失去了唯一的兒子!人生的諸多不幸她全攤上了!到如今,老朽了,又將失去兒媳!今後,她將孤零零度過殘餘的日子,孤寂地死去……“前世沒修啊……”她自言自語,嘴裏咕噥著一些連她自己也不明了意思的模糊話語……隨後,她又想起了她那死鬼男人,過往日子裏的一些零碎的片段過電影似的從眼前掠過,感覺像做夢一樣。“……你倒是輕鬆快活了,你個狠心的東西……你曉得我過的是麽日子嗎!……”她僵了似的坐在那裏,看陽光懶懶散散從樹枝間穿過,聽林中雜鳥在枝頭或巢中歡鳴……
太陽西去後,繡花奶被林子裏的寒氣逼得清醒了。她站起來緩慢往回走,神情有點恍惚,連路上村人的招呼也不回應。走進院門,迎她而來的不僅有她的兒媳,還有一個男人。她大吃一驚。
“媽,你上哪去了,這麽晚了!”兒媳嗔怪道。
繡花奶沒作什麽反應。
“媽,我今日和大莫商量好了,”兒媳紅著臉說,“大莫他答應上我們家來,和我們、和我們一起過……今後,我們……大莫他人好,心也善……”兒媳內心慌張,說話結結巴巴……
“媽,我早說過,不論我今後選了什麽人過日子,我都不會撇下你的;這麽多年來,你待我這麽好,真真比親女兒還親,我得好好報答你才是啊!”
“報答?……”
“是啊,就是要給你好好養老,有個有福分的晚年……”
19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