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
一連數小時,老支書都在這泥濘的河堤上顛簸;瘦削、佝僂的身子如一株葉落枝敗的老樹,在一陣緊似一陣的狂風猛雨裏搖曳。他不時地大聲喊叫,那群赤膊漢子在他威嚴的喊聲裏陀螺似的奔忙。他不清楚、也沒時間去想,自己眼下扮演著怎樣的一個角色。他隻是覺得,自己肩上壓著全村人的重托……
“老支書!”年輕的村支書兼村主任跑過來,苦著臉道,“水還在漲——這堤能保得住?”老支書斬釘截鐵地回道:“心不塌,堤就塌不了!”聲音雖有些嘶啞,卻透著力度。“可是,草袋已沒有了……”年輕人嘟囔道。“動員各戶,把所有的米袋都拿出來。”老支書停頓了一下,三把兩把扯下上衣和長褲扔給新支書:“喏,這兩件係起來也可裝土。”年輕人望著老人一身的骨頭,熱淚盈眶。
老支書隻穿一條褲衩又擠進那群搶險的漢子中。盡管步子趔趄,精神卻異乎尋常地矍鑠。這使得他非常驚喜。“還中用呢——你這老家夥!”他激動地自言自語起來。熱浪如眼前的驚濤在胸中洶湧,淚水隨之奪眶而出……
很久都沒有這樣激動過了。自打從村支書的位置上退下來,他一直感到很虛脫。他在支部裏說話,再不能引起大夥的興趣;他給村辦毛巾廠提的建議,被年輕人當作陳腐的老套路對待。他當支書時的一些過失,也被人盡情地抖摟出來,晾在田間地頭、村頭巷尾;他的威望如同他的體態,日漸的萎縮了。他整日緘默,常沐浴著夕照在阡陌上蹀躞,每每為自己的老朽無為而喟歎。尤其令他惱怒、傷心的是他兒子二貝對自己的態度。二貝想進村毛巾廠,一再逼他去賣老麵子求情。然而他極看重自己的這張老臉,固執地回絕了兒子的要求。“有能耐自己闖去!”他這樣對兒子說道。可他萬沒料到,肝火旺盛的兒子居然對他大加嘲諷!說他無用、無能成了古物,當了這麽多年的村支書,不僅自己一無所獲,連自己兒子都照顧不了,白白忙活了這麽些年,家人也跟在後頭倒黴!他說自己留下的是一世清名,鄉親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自然是看得見的;他還說自己不會到老了為了自家的事還被人說三道四!兒子說他迂腐得近乎愚蠢,當了這麽多年的村幹部,得罪了那麽多的人,還有幾個人說你的好話?不揭你的短就算不錯的了!“那無用的清名有什麽用?人家隻會說你孬,無用!”他怒不可遏給了兒子一記耳光。二貝捂著臉憤怒地跑走了。於是,繼在村裏遭到冷遇之後,他又和兒子鬧翻了臉,兒子一連數月都不跟他說話。老支書更感到孤寂了,憂鬱又悲憤。他坐在家裏不想出門,偶爾夜裏走出去,獨自一人毫無目的地漫步,常常伴隨著一些惱人的思緒……真的無用了麽?真的隻能等死了麽?他常這樣問自己。夜闌人靜時,他反複嚼著兒子送給他的那些話,輾轉反側,不能入眠……
洪水襲來了,老支書原本不想拋頭露麵,隻是以一個普通村民的身份默默做好抗洪的準備。然而,當他得知村支書正組織全村人撤離時,他不知受了什麽驅使竟站了出來。他當著鄉親的麵狠批了年輕支書一頓:“……你就這樣當支書嗎?——村子被水衝的場景你沒見過我可是經曆過的,那要多少年才能恢複元氣呀!”年輕人爭辯道:“鄉裏說,要是真守不住了,就要盡早撤離!”老支書說:“你盡力去守了嗎?”年輕人有點膽怯地說:“那堤太弱,我怕堤破了,大夥跑不及……”老支書吼道:“還沒盡到力,就說保不住了,你平時的虎氣呢?!你自己做出樣子了嗎?!這會兒大家都在看你的態度!你先怕了軟了,大夥哪還有心思留守,還不都跑了?!”他以命令的口氣叫幾位村幹部組織體弱者撤離,自己帶著一群壯漢上了堤。
老支書的吼聲,喊活了大夥心中那死灰般的希望,也喊醒了村民頭腦中對他的記憶。於是,他又找回了昔日的精神,將這輩子剩餘的精力大方地拋出去,似乎沒有意識到應當留下一點給以後的日子。
然而,浪濤越發地猛了,堤出現了漏洞。堤太弱,漏口堵上又被衝開,反複數次。“打樁!”老支書大聲喊,“然後再填土袋!”身邊有人提醒道:“樁木全用完了!”老支書一跺腳喊來兒子二貝,逼他領人去扛自家的屋梁。兒子哭嚷著,硬是不去,他狠心踢了兒子一腳又狠推了兒子一把:“快帶人去,要不就來不及了!”二貝哭著走了,沒多一會兒,屋梁扛來了。但剛把樁打下土袋子扔下,堤又漏了,口子越來越大。老支書急瘋了,大喊一聲,率先跳下河去;然後,便有一條條壯漢跟著跳了下去……
不知在水裏堅持了多久,老支書終於耗盡了精力;一個浪頭襲來,他倒下了。當被人七手八腳抬上堤去,他就躺在泥濘的地麵上閉著眼熟睡了。
待他重新睜開眼睛時,看到如火的晚霞撕扯著雲層,道道光柱劍一般直刺大地,而大堤依然屹立著……於是,他不再擔憂,泰然地、永遠地睡過去,枯瘦的軀體猶如古老的化石,似與生他養他的這塊土地融為了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