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老漢幽靈一般在他那破敗的鴨棚旁蹀躞。缺月在天上憐憫地看他,草棚腐敗的氣息和著鴨屎的臭味陣陣襲來。

他躊躇著,腦子裏正在為是否參加盛昌召集的那個養鴨學習班而激烈地鬥爭著。漸濃的夜色罩著他佝僂的身子。走累了,便坐到棚門前那塊石頭上,掏出煙袋伴著咳嗽聲抽煙,火光羞羞澀澀地閃爍。

老伴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王三隻眄了她一眼,就像瞥一隻鴨子。

“快去呀,天都黑了,還考慮麽事?”老伴催道。她是務實主義者。

老漢的瘦臀仍與石塊兒緊粘著。他不緊不慢地吸煙,頭煙袋似的耷拉著;陣陣升騰起來的煙霧淹沒了那花白的腦殼。

“是不是怕丟了你那老麵子?”老伴又撩他一句。

老漢瘦削的身子一陣顫。他猛吸幾口煙,將怨氣和煙一同吐出。老伴的話,撥動了他的神經——那正是他的痛處!他王三何許人?這湖灣村個個清楚。早在8年前,他便是遠近聞名的“鴨老板”了。那時,他是村裏唯一的養鴨戶,也是村裏的首戶,曾作為致富能手上過縣、鄉兩級光榮榜,真是風光一時,連盛昌那樣的高中生都願給他當下手!可如今呢?隨著盛昌那小子的崛起,他竟變得黯淡無光了。他的一切榮耀都被盛昌擄去了。現在,他居然在考慮是否做盛昌的學生!莫非真是風水轉了?

“我怎去?”他輕輕咕噥著,“當初,他在我這當幫手,一副寒磣樣兒,如今倒人五人六地當先生了,嘁!……”

“那沒辦法,人家文化高,會搞‘科學養鴨’,鴨子比你養得肥、多,產蛋也高,還不發瘟,當然越養越旺了!可你,鬥大字識不得一籮,全靠死力氣,鴨個頭不大瘟病倒不少,一年不如一年;瞧這棚子,都爛了、臭了!……這火候該他乘!”

“他發起來,還不全靠了我!他是在我這兒把翅膀養硬的!”老漢慢吞吞地說。

夜更濃了,煙消融在夜色裏。

“去吧,去洗洗腦筋,別顧麵子了,其實你的麵子丟得差不多了——你曉得村人背地裏怎麽說你嗎?——到時恐怕連裏子都沒了!”

老漢遊移著,半晌才收起煙袋立起身來。老伴疑惑地望著他。

這時候,盛昌急火火地跑來了:“三伯,今晚我那兒開講了,想請您去坐坐。您養鴨多年,有實踐經驗,還得請您談談。三伯您別見外,養鴨學問大,我們往後相幫著學。我辦這個班,是想牽個頭讓大夥多來往、多交流,沒別的想法……”

老漢不自然地笑了,眼紅紅的,好像很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