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多日艱難痛苦的思慮,布明終於下定決心與小芹解除婚約!他不敢也無顏去見小芹爸,便決定先對小芹說,讓她將信息帶回家去。於是,這天下午,他找到了小芹,囁囁嚅嚅哆裏哆嗦聲淚俱下地向她陳述了解除婚約的理由。小芹聽後,捂著臉哭著跑開了。他大聲喊她,但沒有追上去……

晚上,小芹爸果然氣勢洶洶地找上門來了。這是位保養得很好的男人,臉皮白嫩、額頭油光、渾身脂肪堆積,壓根兒就不像個農人。其實,他的確也算不得一個農人,這些年他從未下過地,甚至不大出門,他把田地都轉包給別人種了。然而他卻很有錢,這一點從他家那氣派的小洋樓、豪華的室內擺設以及令村人瞠目的日常開銷上不難看出。村人大抵都羨慕他,盡管對他為何如此有錢大惑不解——而他也時常從村人欽羨的目光及恭敬的態度裏貪婪地汲取養料來培養自己的傲慢。然而今天,他那張粉紅的臉竟被布明這小子抹上了屎,這自然令他憤恨。

“……你得說清楚!”小芹爸語氣很硬,句句都鐵錚錚地透著力度,“婚事訂下了,不能說退就退。我老魯家在這雜姓村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家,你這麽做,叫我往後在這地界上不好做人!”

見小芹爸如此態度,布明有點膽怯了,但決心沒有動搖。他一邊支支吾吾應付著,一邊積極考慮怎麽向老頭子交代:“怎麽,小芹沒跟你說嗎?”

“她把自己關在屋裏哭,不吃不喝不說話,隻說你要退婚。你說吧,這到底為哪樁?說呀!”小芹爸語氣更硬了,雙目炯炯,閃著凶光。

“其、其實,”布明膽寒了,不知如何才能說清個中緣由,“我、我也不想拋開小芹,我倆一直很好的,她也一心喜歡我,又、又那麽標致、賢惠、曉事理,真真難得嗬!我怎麽舍得甩她呢?隻是我得為我這個家的前途著想……”

“你死巷子裏趕豬——直來直去吧,別跟我兜圈兒了。老實告訴你,今兒你不說清楚,我是不會走人的!”小芹爸咬牙切齒道。

布明無奈,抖抖索索從衣袋裏掏出一本名為《看相算命》的小冊子來。那書皺巴巴、毛糙糙的,印刷質量極差,比一般油印物強不了多少,卻標著一家科技出版社的名。作者似乎是一位能騰雲駕霧、俯瞰人間萬象的道士,名叫希丹真人,這頗帶幾分仙氣的名字給這本粗糙的小冊子抹上了一層迷離的色彩,很是誘人。布明將書翻開,顫顫地遞過去:“你看看這書,看看這書上是怎麽說的……”他努力擺出一臉苦相。

“這事兒和這書有什麽關係?”小芹爸不解地問,語氣卻緩和了。

“你還不清楚嗎?”布明沮喪地說,“那第四章專講通過看相來預測生男生女的,共講了十幾條。那第十三條看見了嗎?那上麵說:人中淺的女人和人中淺的男人結婚,生的大都是女孩,還舉了好幾個例子。我和小芹的人中都淺,那一條正是衝我和小芹說的!你得為我想想,我是獨生兒,我們家幾代單傳,不能在我這輩上絕了後哇!就是我爸在世,他也不會讓我幹這斷子絕孫的事的!你別這樣逼我,你得為我想想……”布明又哭了,很真誠地哭了。

但小芹爸卻莫名其妙地大笑起來。笑過之後,將書扔在桌上,道:“原來是這書鬧出來的事兒。布明,別信它,這書全是胡謅的。”

“這書是科技出版社出的,怎麽是胡謅的呢?”布明糊塗了。

“屁出版社,全是假的——我還不清楚嗎!”小芹爸警覺地看看門外,而後將大門關上,“過來,我告訴你——你可別說出去,這事我連小芹都沒說過——這書是我寫的。我在外有路子,我和他們約好了,我隻管寫,他們管印、管賣,這樣合作幾年了,很好。寫這本小書,他們給了我這個數。”小芹爸得意地伸出兩根手指。

“兩千?”

“兩萬!”

布明終於明白小芹爸為什麽有錢了。心裏石頭終於落了地,他又可以擁有小芹了!真是喜出望外。他樂得嘿嘿嘿地笑起來。小芹爸也為自己順利地解開了這個結,保全了麵子,挽救了女兒的婚事而欣喜。

樂過一陣,兩人都想起來,應該馬上將這一內幕實情告訴小芹。於是一同來到那幢氣派的小洋樓裏。然而,他們沒有尋到小芹,隻尋到小芹留在桌上的字條:

爸:

……我萬沒料到,我一心喜歡的人,為了續他家香火,竟把我甩了!他把那看得比我還要緊!我看清了,他喜歡的不是我這個人……我沒臉活了,再活也沒意思了……

看了字條,兩人都驚得目瞪口呆,回過神來後,都瘋了似的搶出門去,邊跑邊呼喊。然而,夜色蒼茫,兩個失落的靈魂連同他們顫抖的聲音均被無邊的黑暗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