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看見老人在市麵上賣東西,雲總會生出惻隱之心。不管有沒有購買的需求,總是免不了要走過去挑一些,以照顧老人的生意。因為雲覺得,上了年紀的人,他(她)們的任務應該是頤養天年,而不應當還拖著老邁的軀體,為生計奔忙……

星期天的上午,雲照例又來到菜市買菜。於各攤位轉一圈之後,在市場邊的一塊空地上的跳蚤攤點上,看到有位老頭兒蹲在一攤子紅芋後麵。老人將整個身子蜷成一團,就像一隻蜷縮而眠的老貓,臉上皮膚黧黑而多褶,手中拿一杆早已不見有人在用的老式黃煙杆兒,不時地往幹裂烏黑的唇邊送過去。煙霧升起的時候,眼睛便眯成一條縫隙。但整個臉部卻見不出什麽表情,好像他的那點對日子的熱情已然散落在了艱難的歲月裏了,就像水噴灑在山地裏那樣找不回來了似的。老人不出聲,也不吆喝。不知是因為缺乏那份精氣神還是根本不屑於此。

雲又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不過這回,雲倒是對紅芋有需求——老婆和老爸都喜歡吃紅芋稀飯。

“老人家,紅芋怎麽賣?”雲很禮貌地問。

老人剛好吐出一口煙。他瞥了雲一眼,而後慢吞吞地做了一個手勢:“七毛。”他說。

“這麽貴!”雲吃驚地說,“比我以前買的貴出兩毛!”

“嗯哪。”老人一口將煙筒裏的煙屎吐出來,又漫不經心地裝他的煙,似乎並不擔心他的生意,顯得非常自信,“正宗的本地紅心山芋,剛起土的,挑揀過,沒一點壞的。東西好,當然就要貴些。”他說。

“你怎麽知道是剛起土的?還挑揀過?”雲笑著反問一句。

“是我自家地裏的,我親手侍弄的,我咋不曉得?”老人以斬釘截鐵的語氣回答道。看來老人還是很有個性的,有股兒倔勁。

“哄誰呢?你瞧你多大年紀了?——還侍弄得動土地?!”雲故意反駁他道。

“我一把年紀的人了,哄你年輕人作甚?你要信不過,你就別買……”老人來了脾氣。

“哦嗬嗬,”雲笑笑,以示信了他的話;雲不想惹他生氣,“好吧,那就給我來幾斤吧。”雲沒有跟他討價還價。不過,瞧老人那倔勁兒似乎也沒有讓價的餘地。雲揀了一方便袋給老人稱。

老人稱過後說:“九斤半,六塊六角五分,你就給六塊六毛錢吧。”

雲伸手在口袋裏掏錢,可是卻鬧了笑話,因為今天買菜時少帶了錢,剛才買菜時又將身上的錢用得差不多了,手頭的零錢竟然不夠。“我手頭隻有五塊多錢,”雲說,“要麽你就讓讓價,就這麽多錢成交!——也隻少幾毛錢。”

“那不行!”老人同樣斬釘截鐵地說,“錢不夠就退點下來,重新稱。”說著就開始動作了。

“真該死,為什麽不多帶點錢呢?這紅芋成色多好哇!”雲望著老人自言自語,“這點兒紅芋,老爸、老婆都要吃,不曉得隻能吃幾多時候。”

老人聽了這話,突然停了下來,問:“你是為你爸買的?”

“是嗬,主要是為他買,”雲說,“他老人家喜歡吃紅芋稀飯,特別是這種紅心山芋煮的。他年紀大了,有便秘的毛病,說是吃了這種紅芋煮的稀飯就不便秘了;所以我每次來市場買菜都留心,看有沒有紅心山芋賣。今天不湊巧,匆匆忙忙來買菜,沒帶錢……”

“你爸多大年紀了?”

“跟你差不多吧,七十多了。”雲說。

老人長久地看著雲,原本細眯的眼睛也睜大了;雲發現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漸漸地有些濕潤了,並且好像深蘊了什麽內容似的,粗糙的手好像也略微有點瑟瑟。望過一陣,老人竟然開始將拿出袋來的紅芋又一一放回到袋裏,並且還從大竹筐裏又拿了幾個放進袋中遞給雲:“好吧,就算我讓價給你了!記住,我可從沒讓過價賣的……”

雲離開的時候,突然想起自己有段時日沒去父親那了;他回過頭來望望那賣紅芋的老人,心中湧動著酸澀的味道,他決定將今天買的紅芋全送到老爸那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