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鄉下老嫗還在那兒哭泣!

一個小時前,我進農貿市場買菜時,就見她坐在大門口哭訴些什麽;當時我以為這可能又是愛為雞毛蒜皮小事哭鬧的農婦上演的一曲平常戲,沒大在意。及至買菜回來,見老嫗仍沒離去,才起了好奇心,湊近去也想知個究竟。

老嫗幹瘦的身子枯藤似的蜷縮著,並隨哭訴聲瑟瑟戰栗。她囁嚅著訴說自己的遭遇,間或夾雜一些對自家身世不連貫的敘述。哭泣聲和言語融於一起,難以分辨;但仔細聽來,大抵還能明了一些內容……

她原本是跟著兒子們過活的。她有四個兒子,都討了老婆成了家,日子都過得不錯。可兒子們年年月月為贍養她的事爭吵不休。上了年紀的人,自尊感大抵已遲鈍——何況是在親生兒子們麵前呢!然而天長日久在反複不斷的爭吵聲中,她那早被艱辛歲月磨得粗糙了的自尊心,竟也漸漸複萌了。她咬咬牙離開了兒子們,回到自己的那間舊屋裏,靠轉讓自己名下的那份田地換來的口糧以及出售飼養的少許家禽等維持生計;日子雖能打發,內心卻很淒涼,似乎覺得失去了人生最珍貴的東西……

……今天,她又起了個大早,捉兩隻鵝走四五裏路進了城裏的市場。她運氣不錯,鵝很快便賣完,得了幾十元錢。她很高興,想為自己買點什麽。跑了幾個店都沒舍得買一樣東西。終於看中了瓶醬菜,掏錢時猛然發現錢不翼而飛,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她將自己的遭遇哭訴了一遍又一遍——以農村婦女慣常的方式。圍觀者漸多。我素來對街頭哭訴者不大關注,也極少動容;然而眼下麵對這個痛哭的老嫗,竟動了感情。是誰竊走了這老人用老眼昏花、步履蹣跚的艱難換來的收獲?是嗬,她的確失去得太多!……我在身上摸索著,將買菜剩下的僅有的5元錢放在她麵前,而後將目光投向圍觀者。起先是靜默,少頃便有了響動,一元、兩元……錢陸續落在老嫗麵前。老人驚呆了,停止了哭訴,怔怔地望著一張張陌生的麵孔。待我將清點好的錢數報給她時,她失聲叫了起來:“多了,這錢比我丟了的還多、還……”她繼而站起來,眼中閃著異樣的光芒,雙手抱拳道:“謝謝了!謝謝了,可我不能要這錢,我……我今天……其實……不光為了錢,我……”她無法用言語來表達自己為什麽哭泣;但顯然,她有深埋於心中又渴望傾訴的東西。我感歎於她晚年應有的那一份溫暖的失去……我將錢塞在她手裏,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她激動得說不上話來。

這時,一中年男人突然從人群中衝過來,怒衝衝道:“在大街上討錢,還要臉啵?!叫兒子們往後如何有臉做人!快回去!”說完,奪下老嫗手中的錢扔在地上,拽著她便走。

老嫗似乎還沉浸在剛才獲得的快慰裏,眼睛熠熠閃光,嘴裏反複道:“多了!多了!比丟了的還要多……”猶如一口老鍾的悠鳴……

1994~200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