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憑著已然陳舊了的記憶並懷著僥幸的心理才找到這家鍾表修理鋪的。我原本擔心,這家曾存在於我孩提時代記憶之中的老字號鍾表修理鋪可能已被當今洶湧的商潮給衝走了,沒承想,它居然還像以前一樣地存在著,並且還保持著它一以貫之的營業風格……

這裏是老城區的一條雖然狹窄但商業機會並不很少的老街,各種店鋪帶著商業時代浮躁的氣息,盡力張揚著各自的個性;而鍾表鋪因了曆史的原因,也在這喧嘩與**之域艱難地占據著一席之地。然而,這鋪子畢竟承載了過多的曆史積澱,依然是那副陳舊的門臉,就像一個身著長衫、從上世紀初蹣跚走來的老人一般,見不出半點朝氣了。而它的左右隔壁,一個是手機經銷店,一個是家用電器經銷店,其人來人往、歌聲四溢的熱鬧情形恰與鍾表鋪的門庭冷落形成強烈反差。

鋪子裏唯一的匠人是位老頭。這人早在我孩提時代就在這裏做事了——當然那時,他還不老——可眼下,他卻老得令我半天難以認出來了:白發蒼蒼、皺褶滿臉、咳嗽連連!老人反應遲鈍,動作遲緩;我走進店門好半天,他才從昏黃的台燈燈光裏拔出目光來,有點兒癡呆地瞧著我;臉上的表情,也平靜得如同止水一般。我衝他笑笑,有點討好的意味;說實在的,我極少這樣討好別人,要不是為了這隻對我來說有著一定紀念意義的手表,我恐怕是不會這樣的。這隻表,是我的前妻麗華送給我的,盡管她現在已經別我而去,但是,作為愛情的信物,我仍一直視若珍寶,並一直保持著戴手表掌握時間的習慣。可是,昨天,我的這隻表卻突然壞了,令我十分著急,這才步入這間死氣沉沉的鍾表鋪裏來,並自然而然地有了這樣討好的表情。我說,我是來修表的。老人於是伸手過來接我的表,臉上仍沒什麽特別的表情。我又說,老師傅,您一定得把它修好,這表對於我特別的重要!老人這才略微地笑一笑,說,別急,我先瞧瞧。至此,我才終於感受到老人和藹的一麵。我趁機尋找話題,努力地與老人交流,以便達到情感上的溝通。我說,我從小就曉得這裏是城裏最老最有名的鍾表鋪子,我那時常上這兒來玩;我說那會兒這裏人氣很旺,有十來個師傅,有男有女,生意好得很。老人終於被我的話撩起了興致,臉上的表情開始活泛了,並樂意地與我交談起來。

……現在,這店怎麽隻你一人了?見老人心情不錯,我鬥膽問道。老人不緊不慢地說,這店原本就是大集體製的,但後來合不到一起了,就改成個體櫃組製,還是集中在一塊牌子下,在一個門麵裏各做各的生意。現如今,手機、呼機滿街跑,電子鍾表也處處是,用機械鍾表的越來越少了,生意也就越來越淡了。漸漸地,這裏就隻剩下我一個老頭子了。老人說得平靜。我說,你為什麽不走呢?老人說:我打小就在這學徒,我是這個店養大養活的;我走了,這店、這招牌不就倒了?再說現在雖然用機械表的少了,但還是有人在用,還是有生意。這店要是沒了,像你這樣的,今兒上哪修表去?我立馬附和道:那倒也是。老人又說,隻要用心,別丟了規矩和手藝,還是有事做的——我這輩子也隻能做這樁事了——人一生也隻能真正做好一樁事,除非你是天才,特別有能耐!我讚同地點點頭。這回我是發自內心讚同的。

年輕人,你今兒先回去,這表看來一時半會弄不好;今天我給你仔細查查,明天這個時候你再來。我有點猶疑,竟脫口而出道:你可不能隨便換我的零件呀!老人聽言怫然作色道:你這是什麽話?我弄了一輩子鍾表,難道就隻弄出這麽個德行?我要是糊弄你,你不用回去,今天我當著你的麵就能把它弄好,照樣收你同樣的錢!但是修不徹底呀,對你不負責呀!你曉得啵?你要是真的信不過我,你就把表拿回去。我自知失言,傷害了老人,便忙不迭地賠不是。回來的路上,我思量著老人的話,很感佩老人的風度。是嗬,如若他僅為了錢,憑他幾十年的經驗,隨便糊弄我一下,我真的是察覺不了的……

第二天,我去拿表,老人認真而詳細地說明我的表毛病所在,非常有耐心,盡管我一再表示完全相信他,叫他不用做過多的說明。但老人說,這是他從業這麽多年來一直守著的規矩,必須讓顧客完全明白修理的全部內容。我擔心老人如此囉唆,是不是要在收費上獅子大開口;因為畢竟這裏生意清淡,好不容易接一顧客,自然不能輕易放過。類似的事情,我以前不是沒經曆過;無商不奸,這話似乎已被證明是有道理的。我後悔昨天沒有先問一問修表的價格,現在想起來為時已晚。我於是打斷老人的話,直接問他要收多少修理費,一副大義凜然準備挨宰的樣子。老人依然慢條斯理,很有耐心地說:主要是換了一個擺——如果是換個新擺要20元,不很劃算,我手頭正好有個配件,用是一樣用,效果跟新擺差不多,隻收你8元錢——再加上手工費5元,總共13元錢。另外我還給這表擦了油,就算是免費服務,不收錢了,留個交情吧,往後好再來!我有點感動地接過表,拿出一張20元的票子遞給他,說:老師傅,謝謝你修好了我的表,謝謝你!錢不用找了。老人一把拉住我說,這不成,我是不會多收顧客錢的,別壞了我守了幾十年的規矩!……

出門後,我不時地回過頭來,有點依依不舍地看那老字號鋪子以及於台前端坐如一隻老鍾表般沉靜的老人。我想,在這日益務實浮躁的市場裏,它還能沉靜多久呢?我衷心祝願,它一直不倒,一直就這麽堅持下去,哪怕一直就這樣清冷、沉靜……

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