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終於采納了兒子的建議,拿起釣魚竿出了房門。

這是高老從領導崗位上退下來後幹的第一件大事。這之前,約半年光景,他一直是隻籠中的悶鳥,整日足不出戶,心思聯翩地想,終了還是覺得無所事事,若有所失,心中鬱悶。兒子勸他道:試試垂釣吧,那可是項健康運動;垂釣時,眼隻盯著浮子,腦子裏什麽都不會想,很清靜哪!於是,做慣了報告的高老,終於摒棄冠冕堂皇、正襟危坐的姿態,著閑裝拿釣竿頻繁出現在河邊、湖邊了……

這是條寬闊而蜿蜒的河流,離城不遠;縣老幹部釣魚協會在這裏投放了魚苗,專供持有證卡的老幹部們垂釣。這裏水質尚可,水麵上泛著成片的水葫蘆草,營造出一種垂釣的氣氛。高老今兒來得早,搶占了一處有利位置,並在附近撒了幾個窩,而後開始了他的工作。他態度很認真,姿勢也很標準,就像以前開會時他在台上端坐或做報告姿勢很標準一樣。可是,個把小時過去,除了幾條不上眼的小魚被他過於勇猛地拉起之外,便一無所獲。高老漸漸著急起來。恰在這時,他的右側出現了一個身影,他側臉望過去,持杆者竟是邢老,邢則一!

他和邢老是老同事,但也是老冤家。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他們同在縣×局工作,一道成長,一道提拔,成為局二級機構裏的骨幹,但自然而然地,卻也成了競爭對手;後來竟發展到為一個空缺出來的副局長職位明爭暗鬥的地步!當時,為了那條“大魚”不被對方釣走,他們都使出了告黑狀、寫匿名信、互相拆台甚至公開吵鬧等十八般“武藝”,結果是兩敗俱傷、反目成仇,落得個同被調走的結局。之後,兩人的人生軌跡便大不相同,高老以新的位置為起點,竟然東山再起了,成為這個縣少有的幾個大部門的主要負責人之一;而邢老則在官場上一蹶不振,不過,憑著其厚實的文學功底,竟在地方戲創作上搞出了名堂,獲得了高級職稱,工資也不比縣幹部的低。也許,正因為此種不同,兩人互相瞧不起,這種以宿仇為基礎的蔑視一直持續到現在……

邢老似乎並沒有認出附近的高老來,他非常有條理地建好自己的陣地,打了兩個窩之後,利用等待“發窩”的空閑,不慌不忙提竿朝靠近高老這邊的一塊水域而來。高老看到邢老伸竿之處恰是自己打的釣窩,本想起身製止,但不知為何又裝著沒看見一樣,也許是從內心裏不想與邢老有什麽接觸吧。然而他沒想到,接下來的事態卻越來越朝著令他不愉快的方向發展。

邢老垂釣不久,很快便接二連三地拉起幾條鯽魚,重量都在三兩朝上,而且,還伴隨著他亢奮的叫喊聲。“咦!奇了、奇了!沒打窩也能釣到魚!真是奇了!”這喊聲對於一無所獲的高老來說,簡直如芒在背;隨著時間的推移,邢老的每一聲叫喊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並且殘酷地挑破了久陳於心頭的那層怨恨的封條。當邢老奮勇而狂放地拉起一條約半斤重的鯽魚時,高老終於忍無可忍,丟下魚竿來抗議了:

“對、對不起,老邢,你這兒是我撒的窩!”

“哦,原來是你呀。”邢老說,“什麽?這兒是你撒的窩?——我一開始伸竿的時候你為什麽不說?”邢老冷笑道,一副不屑的樣子。

“剛開始我、我沒在意……”高老的臉有點兒紅了。

“現在在意了?——是不是看我釣上了魚心理不平衡了?”邢老進一步逼著對方。

“那倒不是,”高老的臉更紅了,“不、不管怎麽說,這畢竟是我先撒的窩,你得離、離開……”

“那不行!”邢老堅決地說,“我剛釣的時候你不吱聲,現在看我釣到了魚了就想叫我離開,沒這道理!再說,你有什麽證據證明你剛好在我釣到魚的地方撒了窩?”

“你怎麽這樣不講理?”高老不高興了,想發作,但終於控製住了情緒,“你不講理,我也不講,我到你打的窩裏釣去……”高老這話顯得有點孩子氣了。

邢老淡然一笑道:“瞧瞧,這就是一名領導幹部的心胸!”

高老果然提著竿子和餌料去邢老打的窩裏釣去了。

奇的是,換了釣點,在別人窩裏釣魚,高老竟發了威,也接二連三地拉起了大魚,樂得高老忘了地點和身份,孩子似的叫喊起來,興奮程度絲毫不亞於邢老。但邢老卻沒在意那喊叫聲,因為他這邊也是凱歌高奏。

於是,兩人忙碌了一上午,都分別在對方的魚窩裏獲得了豐收。

中午時分,高老依依不舍地收了竿,拎著沉甸甸的魚兜準備離開,猶豫了片刻,又轉過身來走到邢老跟前說:“我釣魚是為消遣,不是真為了魚,這是你那窩裏的魚,還是還給你吧……”人心情好了,心胸便也豁然了。

邢老詫異地望著高老,笑道:“那我不是也得把我釣的魚還給你嗎?”邢老笑嘻嘻地將他的魚兜遞過來。

“噢噢,那就算了,那就算了……”高老紅著臉道,“……該吃午飯了,我請你到小飯店喝兩盅,怎樣?”

邢老更為驚奇地盯著對方看,對高老的大度似乎不很適應;好像不大認識眼前的這個人,半晌才表示接受。於是,兩人收了竿,騎著自行車很快進了城,來到一家私人開的小飯館,點了幾個菜,要了點酒,就那麽喝起來。

“釣魚真是項不錯的活動……”高老頗有感觸地說。

“它使人變得健康了。”邢老也附和道。

“今天,要是都守著自己的窩,我倆恐怕都沒這樣大的成果!”高老說。

“也許吧,”邢老說,“以往,我們把自己的窩都守得太緊,看來那也未必就有更好的結果……”

“是的、是的!”高老進一步說,“其實,那麽一條長河,也談不上你的、我的,隻要打了窩,隻要用心,就不愁沒回報,還是想開點……”

“……”

飯後,兩人還交流了垂釣經驗,多年的積怨從此化解。

自此,二老成了一對忠實的釣友,常一道出去;至於為對方打窩、操魚、提供物料等互助行為,早已司空見慣,不在話下……

20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