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陣急促的摩托車喇叭聲又在老石家房門口響了起來,老石曉得,又是老汪來喊他釣魚去哪!老石心裏便有些煩。他並非不喜歡釣魚,而是討厭和老汪一道出去——他那張臭嘴總是嘰嘰喳喳說個沒完,太討人嫌了!
其實,按理說,老石與老汪是多年的老同事,應該早已適應老汪那張靈巧的嘴了。他們同在一個局共事了二十多年。起初,兩人當然都是在同一起跑線上,都是一般幹部;但因了老汪能說會道又乖巧玲瓏,深得局領導喜歡,沒多久就被提拔為局二級機構的負責人;之後,便一路順風順水,先後做了局黨組成員、副局長,直至這個局的一把手,很是風光。而老石呢?由於性格內向,不善言辭,隻知埋頭拉車,不知抬頭看路,自己做出的成績,也常被別人尤其是老汪搶先匯報甚或劫為己有,因而多年來在仕途上一直沒什麽長進。到老了,也隻是照顧性地給了他一個股長的頭銜。但世間之事,常常風雲難測、後果難料。憨人自有憨人的憨福,玲瓏人也有玲瓏人的災禍;老汪靠吹爬上了高位,最後竟也栽在吹上!幾年前,因為向上虛報產值,被作風務實的新任市領導發覺,受了批評和處分,免了局長之職,改任非領導職務。而老石呢,因為多年來一以貫之的實在和誠實,在單位口碑甚佳,人緣挺好,威望也高。而今,兩人都退居了二線,老石毫無思想負擔地懷著消閑的心態拿起了釣魚竿;而老汪則帶著失落感、懷著消愁的心理也跟著老石拿起了釣竿,隔三岔五地約老石一同出去。而每次,老汪都像當年置身官場一樣,總是喋喋不休地大談他的垂釣成果、經驗和體會;於是,他的釣績伴隨著他不斷噴射的唾沫星呈泡沫狀飛出來,叫旁人聽來,絲毫不懷疑他就是一個垂釣高手;但事實上,每次在收竿之時,他的魚簍裏總是很羞澀,遠不如他老石的魚兜那般沉重豐實!老石因此而討厭他,但礙於麵子,也隻得硬著頭皮一次次地陪他出去。
這會兒,老石又隻得沒精打采地去開門,果然見老汪“全副武裝”地站在門外。“快點吧,”老汪說,“今天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可是,”老石猶疑著說,“今天我覺得很疲勞。”
“沒關係,”老汪好像沒察覺到老石的情緒,“到水邊就好了。那可是個好地方,上回我在那裏釣了三十多斤!”
“鬼才信……”老石白了他一眼,但還是去準備工具了……
於是,兩人來到了大湖邊。剛落定位置,老汪就大談上回他“獨自”來此所創下的“輝煌戰績”,並不斷告訴老石一些他在這裏總結出的有益的“經驗”。老石一言不發,默默地在老汪製造的聒耳的噪音裏選了點,打了窩,放了線竿,而後便像木樁一樣釘在那兒,目光直刺水麵。
“你得多打幾個窩,”老汪不停地告誡道,“這樣機會才多,別在一棵樹上吊死;另外,你打的那窩可能還是近了點……上回我起先也打近了,後來有意打遠點,結果一天就拿下三十多斤!嘿嘿……”
一個多小時過去,一聲不響的老石一連拉起了十幾條半斤左右的鯽魚,而喋喋不休的老汪竟然一無所獲。這自然很令他著急,而一著急,言語便更多了。“……今天真是出了奇了,從來沒這樣過!是線粗了還是砣輕了?上回不也是這樣嗎?一天就拿下三十來斤……換個窩試試,媽的!……”於是,老汪又向老石靠近了些;老石也就不得不更近距離地聆聽老汪關於垂釣知識以及一天拿下幾十斤魚的傳奇經曆了……
又一個多小時過去,老石又接二連三拉起幾條鯿魚和鯽魚,老汪卻隻奮勇地拉起幾條不足掛齒的小魚。老汪臉上自然有點掛不住了,因為急躁而更顯得手忙腳亂了。他嘴依然沒閑著。“可能還是砣輕了!——釣魚砣的輕重至關重要,不久前我著重看了這方麵的書,最近我買了好幾本這方麵有價值的書——上回我釣三十多斤魚時,砣就調得很好……”
折騰了一陣,老汪忍受不了連續的空鉤,終於從包裏拿出了拋竿,安上“爆炸食”甩了出去。“上個月我在瀾湖,也是用拋竿,拉起一條十九斤重的青魚!”老汪說。
時間在一點點流逝。老汪的拋竿和手竿均無建樹,隻能眼瞅著老石間或把魚提起,心裏就像滾著一個大火球一樣。終於,在臨近中午時,他的拋竿的鈴聲非常難得地響起來了,老汪猴子一樣快捷地跳過去,拿起拋竿憋紅了臉快速收線,同時激動地喊起來:“是條大的!恐怕有十來斤!憑手感我就曉得……”魚被他一點點地拖近來。果然是條大魚,老汪激動得像個孩子,臉上容光煥發。“我曉得今天不會空手的,我每次出來都不會空手回的,上回我在這……”然而,由於過於激動和心切,那條大魚被他過急的收線刺痛激怒了,猛一掙紮,脫鉤而去了!老汪立馬像死了一樣呆在那裏,癡癡地望著一湖泛著波紋的水……
收竿的時候,老汪還沉浸在巨大的惋惜之中,痛心疾首地訴說他的懊悔,“我太心急了,我太……這不是我這樣有經驗的人所應該犯的錯誤……那條魚恐怕接近二十斤呢!……”老石見他這樣,便要將自己魚兜裏的魚分給他,老汪起先還客氣,最後在老石的反複勸說下才慚愧地、羞澀地收下了。“好吧,今天我就收了吧,改日我釣得多了,再分給你——嗨,要是那條魚不跑也用不著這樣……那魚真有小二十斤呢……”
約莫是在一個星期之後的一天傍晚,老石在菜市場晚市上買菜,遠遠看見老汪在魚攤位前買魚。老石覺得蹊蹺,因為老汪曾多次說他近年來從不買魚吃,吃的魚都是釣的。今天買魚幹什麽?於是便在遠處駐足看了他一會。他原本是準備過去招呼一下的,但又怕掃他的顏麵,便沒過去。老石看到老汪居然買了很多的魚,這著實令他很費解。但他沒心思去探究,便提了幾樣菜回家了。
過了一會,聽得有人敲門。他打開門,見老汪拎著蛇皮袋站在門外。老汪笑嗬嗬地說:“今天有人邀我去了家魚塘,原準備喊你一道的,但車子實在坐不下……嗨呀,今天手氣特好,一天釣了四十多斤哪!嘿嘿……我吃不了這麽多,送點給你;上次要你的魚,真不好意思!——上次手背,少見的背……”
老石接過魚,有點哭笑不得的感覺……
20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