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年。

春寒料峭。

很晚了,沿街店鋪的卷閘門相繼被拉下;攤主們也感到了夜之深沉,陸續撤了攤子。勤打了個哈欠,倦意襲來,使她也生出撤攤子的念頭;正準備行動,一男士駕著輛豪華摩托車突然在她攤前停下。男人手托頭盔,很瀟灑地走近她。

“怎麽,是你?”男人很驚訝,“這是你的攤子?”

“唔……”她應道,也很驚訝。

“下崗了?”他接著問,臉上呈現複雜的神態。

“是的,”她很快就鎮靜下來,“怎麽上這兒來了——吃夜宵?”

他點點頭:“滿街找,夜深了,關門的關門、收攤的收攤,這不,就撞上你了,真是巧了,嘿嘿……”他不自然地笑笑。

“想吃點什麽?”

“來碗炒麵吧。”他也恢複了常態。

她很快動作起來,就像平常對待其他客人一樣。元的突然出現並未破壞她的心境。

元在小方桌邊坐下,燃一根煙,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結婚了嗎?”他問。

“還沒,顧不上。”她說,“你呢?”

“唔,你知道,我自由慣了。”他沒正麵回答。

“……”

炒麵很快就端了上來,他開始慢條斯理地吃。

“擺多長時間的攤了?”元問。

“剛開始。”

“生意還好嗎?”元又問。

“還要得。”

“生活有困難不妨說,我好歹是個經理,能提供一些資助的……”

“我不習慣於別人養活。”

“你這人哪,對什麽事都太認真,要不然……”他將後麵的話咽了回去。

但勤品出那話語的“味道”來了,感到很不舒服。四年前,因為他在外麵有女人,她堅持要與他離婚時,他也是這麽說的。那個“要不然”含義很多,既有同情,又有惋惜、埋怨等成分。

“有些話,還是別說的好。”勤將談話打了個結。她不想讓這次邂逅成為痛苦回憶的切入點。因為她能將心態調整到眼下這個樣子著實不容易。

炒麵很快吃完了。他略坐了會兒便站起來,從皮夾裏拿出數張百元麵值的鈔票放在桌上,拿起頭盔,準備離去。

“我隻收五元,”她堅定地說,“多下的請你拿回去。”

“別、別太認真,”他很尷尬,“我是真心的,我是看你……”

“我還沒到靠人施舍過活的地步……”她打斷他的話。

“瞧你這人,太……太……”他搖搖頭,收起錢,騎車離去了……

虎年。

春暖花開時節的傍晚是怡人的。

這樣好的夜晚,生性風流的元是不會虛度的。他擁著新結識的嬌嫩的情人,在悠閑地逛過街後,走進了一家新開張的私人飯店。迎麵而來的竟然是勤!

“你,你怎麽也在這?”元詫異地問。

“我天天在這。”她笑道。

“給這家當差?”他鄙夷地問。

“給自己當差。”她說。

“怎麽,這店是你開的?”他將信將疑。

“才搞起來,”她很平靜地答,“歡迎以後常光顧。”

元四下打量一番,頗帶幾分醋意地說:“嗬,鳥槍換炮了嘛!”

“總該有點變化、有點發展嗬,你說是不是?”勤莞爾一笑,顯得落落大方。

他不自然地笑笑,又生硬地點點頭。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在心頭縈繞,使他的思維、意念產生了變異。“該、該……”語音像他的動作一樣生硬。

“別淨說話,快點了菜帶我去坐呀!”嬌滴滴的女人在嬌滴滴地催他。

“好吧,今天我就在這兒享受享受,”他做出一種大度的樣子,很有派頭地揮揮手,“我要樓上的雅座,菜嘛……”

“對不起,樓上雅座已經客滿,”她打斷他的話,“樓下還有普通桌位。”

“哎呀,樓下沒遮沒攔的,一點情調都沒有,怎麽坐嗎!”嬌嫩的女人搖著他的胳膊。元的臉因受刺激而變形了,有點兒抽搐。他的醋勁立刻上來了,他覺得自己該堅持點什麽、捍衛點什麽了。“這樣吧,”他故意顯出一種氣勢來,“我出雙倍的價錢,請你從樓上調一桌人下來。”

“不行,”她堅決地回道,“要講個先來後到——生意人信譽第一——否則我這店還怎麽開下去。”

“生意也該講效益,我出三倍的錢,怎麽樣?——我說話算數,不信可以先付錢……”他較上了勁兒,臉漲得通紅。

“今天你就是拿一箱錢來也不行,請原諒。”勤也提高了嗓門兒。

“你這人就是這臭德行!”元發火了。

“我有我的原則!”勤說。

“你總他媽太認真、太死板!你這樣,生意怎能做得活!”他真的火了,“走,我們到其他店吃去——沒見過這麽認死理的人兒……”

龍年。

天氣炎熱。

夜宵店生意出奇地好。

於是,很忙。

突然一個聲音把勤嚇了一跳。

“嗬,店麵又擴大了!——把隔壁那家給吞吃了?”元笑眯眯地走到老板台前。這回他沒帶女人。臉上似乎少了以往那種得意神態。

“不能叫吞吃,可以叫兼並。”她一臉平靜。

“不容易呀,才兩年多時間!”他討好地說。

“上回你不是說我不行嗎?”她故意刺他一句。

“那是氣頭上的話……”他紅著臉說。

“想吃點什麽?——總不至於還出三倍的價吧?”說完,她大笑起來。

“你別總糾纏那事,”他有點不好意思了,“我今天來不是為吃喝,是來找你幫忙。”

“找我幫忙?”她茫然。

“對。”他臉紅得更厲害了。

“我能幫你什麽忙?”

“……我這一向真他媽背運!半年前我那經理的帽子被選掉了。賭氣投資做販運生意,又栽在工商部門手上,貨全給查繳了;幾十萬元錢全賠了不說,還欠了幾萬元的債,你說人倒黴不?可我總不能就這麽滑下去。我想請你扶我一把,借幾萬元資金給我,讓我緩口氣。我相信我不會總走黴運的……”

她想了想,很嚴肅地搖搖頭。

“我倆畢竟夫妻一場,這點忙都不願意幫?——我知道你有錢。”他失望地喊叫起來。

“錢我的確能弄到,但是坦率地說,你這個人沒有信譽,我們曾一起生活過,我了解你。掙錢不容易,你我都一樣。不過,如果你生活困難,給一些生活資助是可以的……但借這麽一大筆資金是不行的。”

“你,你幹嗎這樣認真呢?你不應該這樣較真……不應該這樣待我!你是冷血動物,你……”他火得不知說什麽好……

20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