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阿德結識,還是在我少年的時候。那時他十八九歲,已是身強體壯的小夥子了,然而性格卻有些怪異,不大與同齡人來往,倒是與我們這些懵懂的孩子處得親密。那時我們常聚在一起,在他的帶領下開展一些在當時看來還算是豐富多彩的活動,比如釣魚、捉蟬蛹、采木籽、摘蓖麻籽等等。不過,更多的時候,還是夜晚的閑聊。他當時在城裏的一家草帽廠做事。那是一家集體小廠,常因產品滯銷或原料缺乏而停工,因而在那裏做事是相當空閑的;而這空閑自然又平添了他內心的空虛與寂寞。

記得那些時日,他好像離了我們便無法度過那些孤寂的夜晚,幾乎每天都約了我們聚於城郊的一處高地上,在眺望月光下的小城的同時,也說一些輕鬆或不輕鬆的話題。常常不知不覺的,他就說起了他的父親。他不止一次地告訴我們,他的父親原本是這個小城某單位的負責人,後來竟被打成了“右派分子”!在被剝奪一切政治乃至人身權利之後,被遣送到地處荒郊的“牛棚”裏接受“改造”;因受不了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而自盡,將一身的“罪惡”扔給了妻兒。而那個時候,他還不到十歲。他說他禁受不了這樣的打擊,父親的厚愛曾使他健康成長,而父親的死卻又摧毀了他心中一切美好的憧憬;多年過去了,他的心還在滴血,夢裏還常在父親的笑容中哭泣。他對父親的回憶冗長又纏綿,或回憶父親的音容笑貌,或談父親正直的為人,或描述父親對他的教育等等,情感是那樣的細膩、繾綣。他說他此生別無他求,隻想盡最大努力去恢複父親的榮譽、維護父親的形象。他的言語,使我們這些調皮懵懂的孩子也不免感覺到了沉重。我們雖然因為年齡的原因並不懂得多少世事,但都無一例外地一次又一次地被阿德所打動。我們都覺得阿德毫無疑問是個孝子!於是,對阿德,自然不斷增長著崇敬之情;在我幼小的心靈裏,我覺得阿德是那樣的深刻和高大!這一情愫在我內心埋藏很久,直到有一天,遇上一件事之後,才有些變化……

那似乎是個星期天,我閑得難受便又去找阿德。剛靠近阿德家就聽到一串激烈的鞭炮聲,一群人圍了上去。隻見阿德滿麵淚痕地大聲說著什麽。我擠近前去,提高了嗓門喊他,但他顯然已聽不進我的呼喊了。他依然隻顧說自己的話,臉漲得通紅,淚滴在他潮紅的麵頰上爬行;而屋裏隱隱約約傳出一個女人悲慟的哭泣聲。他好像說了很多話,先是用激昂的語言描述了他爸的為人和遭受的冤屈,繼而又以抒情的語調敘說了他對父親的感情,最後便是用憤怒的語氣講述他和他媽的矛盾。具體是如何說的現在已很難準確地憶起,大體的意思是,他媽要改嫁,他堅決反對;他覺得他媽太狠心,對他爸不忠,隻顧自己而忘了他爸,沒一點感情;他爸要能得知這些情況,在九泉之下也是要悲痛的!他說他做了很多工作,但他媽還是要再嫁,他無法接受。他沒辦法,隻能想到用這個法子來明誓,他媽如果真的改嫁了,他將與她斷絕母子關係!說完之後,便出現了令在場所有人都心驚膽戰的一幕,他拿起了桌上的菜刀,砍下了自己的一截小拇指,而後用斷了的手指在桌子的白紙上寫下了血書。那場景確乎震撼了在場的所有人,而對於一個少年幼稚靈魂的震懾尤為強烈。他的母親最終從屋裏跑了出來,她抱住了她的兒子,聲淚俱下地說她不改嫁了,她哪兒都不去了,就隻待在這個家裏,隻要她的兒子不再自賤自殘……

那以後,阿德便很少出來走動了,不知是因為不放心他的母親還是因為自身也背著重負;而我,因為那一幕的刺激,似乎也心有餘悸,沒去主動地與他接觸了。如此日複一日,我入了中學,由於學習緊張,更少有與他往來的機會了。再往後,我又考取了大學,進了省城,便聽不到有關他的消息了。可我,似乎總忘不了他那痛楚的麵容,忘不了與他相處的那些個月色朦朧的夜晚……

……幾經周折,我終於又回到故鄉工作了,回到了年邁的父母身邊。而此時,時間的輪子已經悄悄碾過了二十多個春秋。小城變了,城變大了,人增多了,市容也變美了。而最令我感慨的,莫過於在小城已變得寬闊起來的街道上,我又見到了阿德,一個人到中年、兩鬢斑白、麵容憔悴、已被小城人公認為孝子的阿德!他攙扶著他那偏癱了的母親,緩慢地挪移在傍晚時分暮色凝重的人行道上,沐浴著人們相繼投來的讚許和欽佩的目光。從他的神態上看,他的心態是平和的!我想,他可能已經解決了他認為需要解決的一切重大問題:他所崇敬的父親肯定已經獲得平反、恢複了榮譽,他置身的那個家肯定已是一片風平浪靜,他本人或許也排開了一切欲求,所以才顯得從容而鎮定!

他似乎已經成為一個公眾人物了,小城裏好像人人都能說出他的事跡——主要是他母親偏癱以後的事跡,之前的事情人們都不曾提起——這便使我不難了解到在我離開這座城之後他的情況了:他的母親十多年前中風了,癱瘓在床。阿德不僅承擔了照料母親的一切事務,而且還背著病母四處求醫,曆盡了艱辛!經過年複一年的努力,他的母親終於能夠經人攙扶下床行走了。從此,隻要不是風雨天,他便會攙扶著母親行走在小城的街道上,從來未曾間斷過。而他本人,卻一直未曾婚娶!按小城人較為一致的說法,他是為了他的中風的母親而放棄了自己這份本可以獲得的天倫之福!

在我靠近阿德的時候,他那有點發癡的眼神已經不能夠認出我來了;而且,從他那僵硬、嚴肅的麵部表情上,我也看不出他是否還記得那些個遙遠的、我們曾共同擁有的朦朧月夜了……

我沒有說什麽,而且今後也不打算說什麽;我不想擾亂他已經獲得的寶貴的心理寧靜——一個經曆風雨震**的靈魂,能夠最終獲得一份寧靜是多麽不容易嗬!我隻希望那絢麗的晚霞能平和地照在他們母子身上;我隻希望,他攙扶著他的母親能夠一直走好,盡管是以這種緩慢、趔趄的姿態……

199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