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老人終於安靜地坐了下來,然而依然抱著兒子的骨灰盒,臉上毫無表情。隻有間斷的紛亂的思緒從溟蒙的境界裏悠悠地飄來,在死水一般的心境中攪起陣陣漣漪,又每每稍縱即逝。

“你能不能跟師專的領導說說情,讓照顧你一下,分回家來?父子倆分開這麽遠,你也不覺得淒涼?”

“學校的方案已經定了,說不動的。爸,到哪不都一樣教書?你要是覺得孤單,就跟我一起去吧,我能養活你。”

“我在鎮上活了大半輩子,還要死在外鄉?我還是在這兒修鞋度日,也省得給你添負擔!你一個人在外可要注意身子啊!”

他用力捏捏兒子的肩,捏著的是一個硬硬的盒子,臉上鬆弛的肉一陣抽搐,牽動了那死水一般的麵容。傷愁又一次襲來,然而已沒有淚水,隻有心在哭泣。昏暗的燈光斜射過來,映著他滿臉僵化了的悲哀,同時將他蒼老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上。

“還是打報告調回來吧,瞧你瘦成這樣!我快四十了才有了你,而今這個家就我倆了……”

“爸,你真要覺得孤單,我就搞調動吧,理由倒是有的,可我就是開不了這個口……”

“你怎這麽老實?——有什麽開不了口的?”

“爸,什麽時候你上我們那兒看看去,好嗎?”

“嗯,我要去,我會去的……”

他來了,真的來了。他一接到電報就慌慌張張鎖上房門往車站奔,沒帶多少行李,也忘了帶上足夠的盤纏。在中途轉火車時,他辨不清去向,去問一位年輕的女乘務員,那姑娘愛理不理地隨手一指,他便上錯了車。待他乘車返回時,已經兩天過去,而且身上已無分文了。他脫下身上唯一的毛衣叫賣,也沒人理睬;最後,他跪在一位中年男人腳下哭訴,那男人才動了惻隱之心,給了他買車票的錢,並且沒要他的毛衣……在路上顛簸了七八天,他才趕到學校,然而看到的竟是兒子的骨灰盒子!

“爸,你要去先發個電報給我,我去車站接你。”

“發個電報要幾多錢呢?”

“你別考慮那麽多,用錢別太摳了,你這麽大年紀了,也該享受享受了……”

“傻小子,用錢不省點,那新屋能做得起來?”

“為什麽要做屋呢?——那要多少錢哪!”

“傻瓜,不做屋你回來後住什麽?你還要娶親,屋能少得麽?不餘點錢行麽?”

屋外響起了雜遝的腳步聲和吵鬧聲,七、八位教師湧進屋來,七嘴八舌地嚷開了:

“老人家,縣裏、鄉裏都來人了,走,找他們要錢去!他們這些當官的平時對鄉村學校工作條件、對鄉村教師的待遇不聞不問,眼下出了事都來了。走,找他們要錢去!”

“口氣要大點,除要最高標準的安葬費、撫恤金外,還要賠償金、要補助金、要……眼下事情鬧出來了,不怕他們不給!”

“走,我們陪您去。鄉長和文教局長都說了,您兒子是因公而死的,死得光榮!要不是你兒子及時把學生疏散出去還不知道要發生多大的事呢!補助、獎金多要點來,日後也好養老……”

“老人家,我們都是您兒子的好友,你兒子是難得的好教師,他為了救學生自己沒來得及出來!我們一定要為您說話……”

“……”

於是,老人被七八位熱心者攙扶著走出了屋子,外麵的夜黑得怕人,夜風攜著寒氣襲來,他不禁打了個寒戰……

追悼會開得隆重而肅穆,縣裏、鄉裏都來了人。老頭兒被人恭敬地請到前排去。一個小鎮上的修鞋匠生平第一次為眾人所矚目,然而這卻是因了兒子的緣由,他禁不住又一次傷感起來。他被人攙扶著,整整一個小時都木愣愣地站在那兒,不知人們在說些什麽、做些什麽;隻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冰涼渾濁的氛圍裏,呼吸都不自如,頭腦混沌一片,隻有兒子生前那些片段的神情隱隱約約地閃爍……會後,當他從領導們手中接過一大遝鈔票時,他的手更是**得伸不直。哦,錢,這到底能代表兒子的什麽呢?這難道就是兒子遺留給他的東西麽?他沒見到兒子,卻見到了錢!的確,錢之於他確乎不陌生而且很需要,然而眼下,這玩意兒竟如此沉重。

“爸,為了幾分錢,何苦跟人家爭吵呢?”

“你不曉得,這些人很不自覺,每次修鞋都故意少給!我賣老力掙點辛苦錢也不容易呀!”

“少給就少收點吧,都在一塊兒過活。”

“謔,你小子倒大方!照你這麽做那新屋能做得起來?”

傍晚時分,他終於離開了骨灰盒,一個人走出去,在校外那荒坡上獨自漫步,鬆弛的老肉隨趔趄的步子陣陣顫動。夕照中,他沿那破草繩一般的坎坷小徑走得很遠,望著清明的天空和腳下貧瘠的土地,想不出兒子是怎樣在這異鄉的空間裏穿行的。

“小子,天都快黑了,你還不回家吃飯,桌上的飯都涼啦……”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踅回來了,在校內的那片廢墟旁徘徊,似乎在尋找兒子的亡靈,更像在尋找兒子給他留下的遺物。沒有人來打攪他,隻有那孤寂的夕陽伴著他緩慢移動的身影,晚霞抹紅了他那張表情僵硬的臉。他默默地坐下來,愣愣地對著絢爛的晚霞,覺得那就是他兒子流下的血。哦,兒子的血映紅了這貧瘠的山鄉。眼前恍恍惚惚的,夕陽好像在搖晃、在變形,最後變成了兒子那張表情豐富的臉。瞧,兒子在朝他微笑呢!笑得那樣歡愉。這誘人的笑是對他的撫慰還是對他的嘲諷?兒子好像在輕聲地向他訴說什麽,將一股紅色的氣浪噴到他臉上。

“爸,調動的事過幾年再說吧,那裏的孩子好可憐,我開不了這個口……”

“爸,別總想著做屋。那邊也會有新屋的!”

口袋裏的鈔票越發沉重了,壓得他難以站立起來。是啊,兒子也該住住新屋了;兒子在他身邊長大,一直住著破屋,委實該住新屋了!

兒子的臉沉入了西山,血還在西天燃燒!不知什麽時候,校長和教師們圍了上來。他從袋裏掏出了一大遝鈔票送到校長跟前,囁嚅著說:“這錢還是學校留下吧,將來給孩子們蓋新教室用。別再讓學生待在這危險的破教室裏了!”

眾人瞪大了眼。校長說:“教室會蓋起來的,這錢是給你的,你帶回去,我怎麽能收呢!”

“別推了,是我兒子叫我這麽做的,我又見著他了,”他又將臉扭向西天,“蓋幢新屋,我兒子以後回來也好有個像樣的落腳地呀!我兒子沒住過新屋,也該住住新屋了……”

198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