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城了,他更加小心翼翼。沒有人注意他,雖然這是他土生土長的地方。這得感謝這套改變了他犯人形象的衣帽,這套東西是他在逃奔途中竄入一獨居人家,逼迫那家主人提供的。
夜漸深了。夜幕使他有了某種安全感。然而來自本能的需求又使他禁受著另一種煎熬:肚皮在對嘴巴抗議,並引起與之相關聯的累、軟、暈等一係列反應。他覺得應當進點食,否則難以衝出那道已經鋪開的網。前麵百米開外就是車站,車站四周就有小吃攤。可他卻躊躇了,他不敢近前,怕那裏已設下陷阱。他在遠離路燈的一棵梧桐樹旁坐下,考慮一些不得不考慮的問題;最要緊的,莫過於該向哪裏去的問題。口袋裏僅有幾元小錢,這還是從逼搶來的衣裳口袋裏摸到的。後麵的日子該怎樣挺過來?重操“舊業”?眼下還不是時候。另外,是不是回家看看?這個問題一直折磨著他,使他下意識地往這個縣城走。5年了,沒見過家的樣子,想家是很自然的。但眼下他又實在怕回家去;不單是擔心那兒會有“陷阱”,還有一個原因是他怕見老婆。老婆每次探監都囑咐他爭取好表現,力爭提前釋放。可他實在熬不下去了,每當想到自己前麵還有6年的漫漫刑期,他心裏就發毛,就想越獄;再過6年,我還像個人嗎?他想。
眼前的饑餓使他渾身發軟,有點難以自持了。他禁不住站起身來,向車站前的攤點群張望著。見有一瘦男孩叫賣著什麽,好像在向這邊走。他將帽簷向下拉拉,扶起衣領掩去兩頰,而後走進路燈的光暈裏,呼喊著朝孩子招手。男孩便小跑而來了。孩子六七歲,背著一個與其身體不相稱的大包,衣衫破舊,一臉醃臢,卻透著股子靈氣。
“賣的什麽?”他邊問邊將孩子引出燈光區,又來到那陰暗的大樹旁,警覺便解除了。
“瓜子。”孩子殷勤地從袋裏拿出一包來,“可香啦,買一包吧。”
“除了瓜子,還有別的吃食嗎?”他有點失望。
“就瓜子,西瓜子、葵花子都有,可香啦!”孩子又往他跟前靠了靠。
他沮喪地看著男孩,默不作聲。孩子瘦弱的形象和期待的目光,竟使他生出了惻隱之心。但瓜子確實難以有效充饑。
“叔叔,買一包吧,可香啦……”
他苦笑著問:“多少錢一包?”
“一塊錢。”孩子機靈地將一包瓜子塞進他手裏。他將一元錢遞過去,接著有點貪婪地嗑起來。孩子見他這樣,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在他身邊坐下來,似有所期待。
“叔叔,味道好嗎?”男孩專注地望著他。
“你幾歲了?”他好奇地問。
“滿6歲了。”
“一個人晚上出來賣瓜子,家裏人放心嗎?”
“我媽就在車站那兒擺小吃攤子,我每晚都陪她……”
“晚了,不影響明早上學?”他關心地追問。
“我還沒上學,”孩子說,“媽媽下崗了,交不起學費。”
“你爸不管?”
“我爸在很遠的地方工作,過幾年才能回來。媽說,爸工資低,隻夠他自己用。媽還說,明年,用我賣瓜子賺的錢讓我上學……”
他歎了口氣,感歎這世間還有比他更難的人和事。他沒再出聲。瓜子很快吃完了,但饑餓依舊。機靈的男孩趁機建議他再來一包。他沒答應,他告訴男孩,他很餓,瓜子不能解決問題。哪知男孩頓時來了精神:“叔叔,去我媽的攤子上吃吧,餛飩、麵條隨你吃——就在前麵不遠的地方……”
“人多嗎?光線強嗎?”
“這會兒人不多了;光線還好,能看得見吃的。”
他被孩子說動了心。饑餓感慫恿著他。欲望終於戰勝了恐懼。他將帽簷再往下拉拉,往上扶扶衣領,隨孩子走了。很快便來到一個攤點前。然而,當他和攤子的女主人照麵時,他被驚得目瞪口呆。
“怎麽是你呢?!”他說。
攤主正是他的老婆!女人很快從他的神情與裝扮上意識到了發生的事,於是收回了她正準備流露出來的驚喜,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他搓著手,顯得不知所措。這時,小男孩插了進來,他一把抱住男孩仔細打量,鼻子陣陣發酸……
翌日,他自覺地離開了家,返回勞改農場自首了。
19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