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委實是一雙高檔的毛皮鞋,皮整質光,內毛密厚,做工考究,樣式也美觀大方。很顯然,購這鞋的人,是頗費了一番心思且經過多番挑揀的。
耿局長麵帶笑容瞅著眼前的這雙鞋,半晌才抬起頭來望著麵前送鞋來的牛股長,很認真地說:“這鞋肯定不便宜,多少錢?”
“局長這話就說差了,”牛股長笑道,“一雙鞋,不值幾個錢的,算是我給局長的一點心意吧,或者說也算作我對局長身體的一丁點關心吧,嘿嘿……”
耿局長立刻警覺起來,開始懷疑牛股長此行的動機了:他那個寶貝兒子在鄉鎮糧站一直不安心工作,千方百計想進城,前不久還短少了公款,局黨組正在研究處理意見。這種時候,他如此殷勤地送這麽高檔的鞋來,恐怕在堂皇的言語裏藏著某種圖謀,此種交易斷然是做不得的!於是,耿局長收斂了臉上的笑容,嚴肅地說:“不要錢,這鞋我可不能收……”
“局長,你、你這是……”牛股長很尷尬,“局長,您平常在工作上對我很關心,我很感激……再說,你那腳過去是受過傷的,我們做下屬的也該關心關心嘛……”
“不不,我們還是不搞這些事,這違反紀律!”局長態度很堅決。
牛股長麵紅耳赤,如坐針氈。好在他有很強的自我調節能力,短暫的難堪之後,他便又找到了其他的話題……
閑聊了一段時間,打門外又進來一農婦,手上拎一黑包。
“哦,秀嫂!”耿局長熱情地招呼道,“你好久沒來過了,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了?”秀嫂佯嗔道,隨後便暢爽地笑起來,“今天禮拜天,專門來看看你,嘿嘿……”
局長也跟著笑,笑過後便招呼她坐下。牛股長見有人來也知趣地起身告辭,耿局特別招呼他把桌上的鞋拿走。秀嫂滿腹狐疑地望著牛股長離開,欲言又止。
“真的沒事嗎?”耿局又問道。
“真的沒啥事,天變冷了,我給你送雙保暖鞋來;你那腳當年挑堤時受過傷,血脈不暢,經不起凍的!”秀嫂說著,從包裏拿出一雙毛皮鞋來,“這鞋是我特意為你買的,質量還是很好的,樣式也好,毛厚實保暖……”她大大咧咧的,沒有什麽顧忌。
“秀嫂,你這是……”耿局長麵有難色,“秀嫂,你來坐坐就行了,何苦帶東西來?這鞋,我怎麽能收呢?”
“為麽事不能收?”秀嫂茫然。
“這、這是違反紀律的……剛才你也看到了,我局裏牛股長送鞋來被我推回去了!”局長解釋道,“這樣……多少……總有點不良影響的……”
“……你以為我是有事求你才送鞋來?”秀嫂不高興了,臉拉下來,“局長在城裏住長了倒把我這土包子的人品都忘了!我秀嫂幾時是那種人了?今兒我送鞋來,完全是想表表心意;當初你在我們那兒住的時候,你對我們不錯,特別是對我兒子山娃,那更是沒得說!那時我們都是不見外的,吃一樣的,喝一樣的!不像現在,離得遠了,生分了,還說這樣的話……”
耿局長難堪地笑笑,很不自然。秀嫂那番言語觸動了他的記憶,使他自然而然地聯想起一些過去他和秀嫂一家交往的事情來……
他最初與秀嫂一家結識是在他年輕遭難時。那時他還不足20歲,卻被打成了“右派分子”,成了“專政”的對象,被押往全縣最艱苦的西圩村勞動改造。西圩隊的幹部們政治覺悟都很高,他們的確是用階級仇恨來對待這位全縣最年輕的“右派分子”,不僅安排他住牛棚、喂牲畜,而且定期訓話、檢查住處什麽的。他那時的精神可想而知是極頹廢的,為尋求思想上的解脫,閑暇時光他常做的事便是看他帶來的一些古籍名著及誌怪、傳奇類小說,借以逮住神思,不讓其滑入追憶過去或展望前程的痛苦的思路上去。然而,作為一名接受改造的“右派分子”,不專心學習改造思想的書而是分神去看一些“腐蝕思想”的東西是不能被容忍的,而且他的住處又常遭到搜查。所以,他隻能在放牧牲畜時於野外看,他在野外尋到一處理想的藏書點——村西坡的雜樹林中的一棵老椿樹上有一個天然的進不了雨水的洞,洞有那麽大也很幹燥,又很隱蔽;因而很長時間過去,他的行為未被發現……
這年中秋節,他獲準歇息兩天。然而他的心情卻格外淒清,因為別人都舉家團圓而自己獨身隻影待在這破敗的牛棚裏。為排解愁緒,他又去了西坡的那片雜樹林。令他驚訝的是,那個老樹洞裏竟然有一碗米粉粑和兩個月餅!他愣在那兒,既擔心又感動,是哪位善心人所為?發現了我的行為非但未去告發,反而在這中秋佳節暗地裏送來一份厚重的慰藉!他的眼鼻陣陣發酸……
後來,入了冬,他單薄的身子越來越抵不住寒冷了。某日,他又在樹洞裏發現了一雙手工做的棉鞋!他相信,送鞋的一定還是上次那個送粑的人。他手捧棉鞋熱淚盈眶。他下決心要找到這個人家。他開始注意觀察,有時甚至刻意安排。終於在一天傍晚看到一個男孩往樹洞裏放著什麽東西,他認出來了,是秀嫂的兒子山娃,他曾給那孩子講過故事,教過寫字什麽的……
這天夜裏,他悄悄進了秀嫂家。那時,秀嫂的男人還在,見是他來了都感到意外。他囁囁嚅嚅說了一大堆感激的話……
“我們看你可憐,才……”秀嫂的男人說,這是個老實巴交的男人。
“是山娃發現你的事的,”秀嫂說,“我們不敢接近你,隊長打了招呼,說你是階級敵人,和農村裏的地主、富農是一類的,‘地、富、反、壞、右’嘛!誰接近你就是敵我不分……可我總想不透,你娃娃似的一個年輕人,能壞到哪兒去?再說,你在我們隊住了這麽長時間,我也沒看出你的壞來;我家山娃還很喜歡你,你也對他不錯……我說你到底得罪了誰?落得受這份罪?!”
他淒然一笑,不好說什麽。
“你家裏還有人嗎?怎麽也不來看看你?”
“爸媽都過世了,隻有個姐姐在外地,她還不知道我的處境。”
秀嫂更加同情他了。秀嫂說:“以後缺什麽,就跟山娃說,我叫山娃送去。”
“別、別……”他不好意思起來,“恐怕會連累你們……”
“不會,山娃他鬼精!”秀嫂笑道,“我們家成分是貧農,根子紅,發現了也隻挨幾句批,沒大事的……”
那以後,他與秀嫂一家建立了良好的關係;彼此間隱秘的關照日漸而多,情感的色彩也日益地濃了。他默默將這份情感珍藏於心,發誓今後一定要報答……
三年後,他平反回城了。他記得自己是含淚離別秀嫂一家的。待到再來西圩村,已是7年之後的事了,且身份已大不相同;他是作為蹲點幹部下派到西圩村的,主要任務是抓水利興修。那時西大壩工程剛剛上馬,指揮部就設在離工程最近的西圩村,挑堤任務極為艱巨,周邊幾個村像樣一點的勞力全上了,盡管吃的是“返銷糧”,但仍纏緊了腰帶派足挑堤的勞力。寒冬臘月,以堤為家,艱辛自不待言。秀嫂家兩個男人硬是踩壞了三四雙鞋子。後來,長成了小夥子的山娃將鞋脫下來給了父親,自己穿一雙露趾的破單鞋上堤做事,雙腳凍瘡累累。那段日子,他作為指揮部後勤組長,誠然是極忙的,但一直沒忘記關照秀嫂家兩個男人。山娃的情形他是看在眼裏急在心裏!照直說,他當時並非沒有猶豫,因為他手頭擁有的一雙棉鞋和一雙膠鞋,是老婆生前送來的,為此她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他明了那兩雙鞋的意義和分量!然而最終,他還是拿出了那兩雙鞋,因為他也明了另一層意義。他將鞋交到山娃手中時,雙手瑟瑟,眼中還有淚光閃爍;他沒有說什麽話,也沒有理睬山娃父子倆的推辭,毅然決然將一份沉甸甸的東西放在了山娃手上……
“……說實在的,那年冬天挑堤,我山娃要不是你照料,他那腳恐怕就凍爛了……”秀嫂說著,眼圈兒就紅了,“……後來我才曉得,你給山娃的鞋,就是……是你老婆出事那次帶的鞋……”秀嫂說不下去了,嗓音顫抖,眼簾濕潤。
秀嫂的情緒也感染了耿局長,封存已久的記憶又一次被揭下了封條。一陣驚悸過後,他自然又憶起了二十多年前那悲慘一幕……
妻是為給他送暖鞋不幸在車禍中喪生的。那是個細雪綿綿、天寒地凍的日子,那種惡劣的天氣妻居然還為丈夫出遠門——結婚數年來,她似乎一直是這樣,越困難的時候越惦記著丈夫!天氣惡劣,道路凍滑,原本就稀少的班車也停運了,妻搭乘的是在城裏辦事返回的一輛破舊的雙排座車,車子竟然在快要抵達西圩時側翻在一條溝渠邊的雪地裏!——妻還未來得及用她的熱情焐化冬季的凍雪就這樣匆匆倒在了雪地裏,血滲進厚厚的積雪裏;她似乎很不甘心,至死都還摟著那裝有暖鞋和膠鞋的包袱……
局長的眼濕潤了。這些年來,他每一想到妻,淚便不知不覺盈滿眼眶;他懷念那個女人,將她的頭像高高掛起,而且至今仍未續弦……
“真的,我們一家都不會忘記你的。老實說,這些年來,一到冬天,我就會想起送雙暖鞋給你。可前些年家底薄,買不了好鞋;送手工做的嗎又怕你是城裏的大人物,穿鄉下土鞋不像樣兒,就一直拖下來了,隻是送些吃的土產算了。眼下,鄉下日子好過了,這才買了這鞋嗬,局長說啥都得收下,不然我心裏過不去……”秀嫂的淚溢出了眼簾,她不時抬袖揩拭著眼睛。
耿局長的心情已隨著秀嫂一起激動起來。他望著秀嫂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愣在那兒,似乎是情緒堵塞了語言的通道。
“還慮個啥呢?局長!”秀嫂言辭愈加懇切了,“你在我們村蹲點指揮部那陣子,和泥腿子們混一塊兒,你的我的都不怎麽分的,哪像眼下這樣多慮呢!看來人進城了、做官了情形就是不一樣了!不過不管世事怎麽變,我們這號人待人都一樣,天生不會做把人往火坑裏推的事!局長放一百二十個心……”
耿局長似乎鎮靜了些,望著秀嫂,臉上終於現出生硬的笑:“秀嫂,別說這些話了,我明白你的心意。”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像是自言自語地又說起來,“是的,這些年我的確變得很麻木了;下鄉不多,偶爾下去也都是被陪同的大小幹部圍著,難得脫身。送禮的也日漸多起來,這裏麵有真情,但更多的卻是虛情假意,這一點我很清楚。所以我的神經一直是緊張的,時間長了,感情這一麵就遲鈍了……可是,像我這種人,又很難擺脫不斷湧來的虛假情感的浸泡!——這種浸泡所產生的浮力太大、太可怕了,你有時真的是完全被動地浮在上麵……總是浮在上麵,感情還能不麻木嗎?這是多麽可怕的浮力啊!看來我這種人是需要一雙你拿過來的鞋了,這樣才能好好地踏實地走在地麵上……”
“其實,我也清楚,你也是有難處的……”見局長如此,秀嫂又不好意思起來,不自然地安慰他,局長的話,她似懂非懂,“局長,你真要是為難,這鞋我就帶回去,我隻是想表達一下心意,沒其他的……”
“不不!秀嫂,你這雙鞋我一定收下,”局長將鞋接過來掂在手上,“這鞋對我,不僅僅隻有保暖的作用……”
……
不久,在全局黨員組織生活會上,耿局長位子前麵的桌上放著一雙毛皮鞋。與會者都莫名其妙,唯有牛股長可能對局長的意圖略知一二,臉於是有些發燒……
199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