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李局長的大兒子就要結婚了,這幾日,送禮祝賀的人絡繹不絕,那嘻嘻哈哈的嘈雜聲令人厭煩。老劉一聽這聲音心中自然而然地就會生出一種“無可奈何花落去”的酸楚滋味來。前兩年他當一把手局長的時候,這種熱鬧的聲音常在他門前響起,一天到晚車水馬龍的,連星期日都得不到休息;而今,他被人陷害從局長的位子上下來了,隔壁老李接了一把手的位置,這熱鬧聲就轉換了門庭!人啊,真他媽都長著狗眼!而那姓李的,也好像隨著這熱鬧聲的到來而日益神氣起來了,我倒!
老劉心裏憋著口氣。這口氣憋得太深太久!他從局長位置上被拉下來,是有人故意要搞他,寫他的黑信,主要是告他挪用公款——挪用財政專項資金用於資助局裏集資建房項目,他兒子是那個項目的受益者之一!——縣裏派來了聯合調查組,一查一個準!結果他受到了免職處分,調到別的局改任主任科員的閑職,實際也就相當於養老了。老劉對此一直覺得挺憋屈的,自己這麽做是為了局職工的利益啊,好心卻沒得到好報,反倒被他們告了,丟官又丟臉,真他媽沒意思透了!另一個問題也是他耿耿於懷的——到底是誰寫的那封匿名告發信?出事至今他都一直在分析;寫信人了解內幕,言語尖刻,且對政策規章都很懂,不像一般職工所為。從這些情況分析看,老李的嫌疑很大!一來老李有條件,他原本就是副局長、班子成員,參加過對這件事的討論,了解內幕又分管紀檢監察;二來老李有動機,仗著資格老時常牢騷滿腹,說像他這資曆的幹部很多都當了一把手,而他在這個位子上一待就是七八年,一直還是個副職;三來老李有那德行,平常就說話尖刻,皮笑肉不笑陰一句陽一句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不知他哪句話真哪句話假!那封信的內容及語氣很對他的風格!說不定此事就是那狗日的策劃的陰謀:借事挑事,搞倒一把手,自己取而代之……
所以近兩年來,每一見到乃至一想到老李,老劉的胸口就悶得慌,常不免生發某種出氣、泄憤的欲望和衝動。這口氣憋得久且深,近日又逢這折磨人的笑鬧聲縈繞耳際,老劉身體終於頂不住出了毛病,成天兒發熱出冷汗,醫生診查多次也沒診出個結果來。他的脾氣也愈加火爆了。老伴問他:“隔壁有喜事,該送點啥?”他沒加思索就回道:“送個卵!陰漆漆的家夥,背地捅你刀子你還笑臉相迎!他把你賣了你還幫他數錢!我才懶得搭理他……”老伴勸他道:“算了吧,事情都過去了!再說那事也不確定是他做的……畢竟兩隔壁麽,別太冷淡了……”老劉聽言長咳不止,嚇得老伴趕緊給他捶背,他攔開老伴的手,憤憤地說:“要送,就送一對新痰盂過去,好讓那個害人精有東西裝別人吐來的痰……”老伴不知他說的是真話還是氣話,為照顧他身體,竟然照辦了……
好在李局長並沒有生氣,依舊是笑笑地收下了東西……
不幾日,老伴悄悄告訴他:“隔壁的喜事泡湯了,那對年輕人不知為啥吵了起來!”
劉老聽這消息高興地坐起身來,臉皮鬆了,眼也有神了。他心裏話,莫不是那痰盂帶去了晦氣?
於是,劉老那莫名其妙的病莫名其妙地好了。一天傍晚,在散步時遇到了李局長,老劉笑道:“……你別背包袱,孩子們的事常有反複的……”
“……是這樣,謝謝關心……”李局長也笑道。那笑意不像是強裝出來的,且很詭秘,莫測高深……
老劉對李局長的態度沒在意,照樣活得很精神。可是不久,李局長門前的那個水泥台上出現了兩棵花——那兩棵花竟栽在他不久前送去的那對嶄新的痰盂裏。起先還不怎麽顯眼,但後來竟茂盛地開放了!每次從李局長門前過時他都能看見它們,看見它們在風的吹拂下頻頻向他頷首、微笑。開始他還不太在意,但後來當他聽說李局長兒子又和一個漂亮的碩士生戀愛了,且很快又要辦婚事時,再看那兩棵花,心裏又莫名其妙地不自在起來。他愈來愈覺得,那花的笑容與李局長前些時候那高深莫測的笑極為相似……然而,那花依然向他頷首、微笑,一點不顧及他的情緒……
199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