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圈

從櫥底層拿出那兩瓶茅台酒時,王校長的手有點瑟瑟。這兩瓶酒,是他教書生涯中最喜愛的一位學生,臨升學前為感師情而送給他的,內中凝聚著師生間濃稠的情意;十年來,他一直將其珍藏在木櫥裏,舍不得享用。而現在,他卻要將這酒當作求人辦事的禮品送出去:他那大兒子將從職校畢業,麵臨就業呀!可時下,求職者甚眾,兒子又沒有可資競爭的學曆,要想找份待遇稍好點的可靠工作談何容易?不求人斷然是不成的!前些天,他通過間接關係接觸了A局的趙局長,想在A局管轄下的一家公司裏謀份差事。趙局長不置可否,態度曖昧,說了一大堆的難處。他知道還欠點火候,於是不得不咬牙動用這兩瓶珍藏多年的正宗茅台了……

他將酒拿出來放在桌上,而後癡癡地望著,像與無有歸期的親人訣別那樣淒然。由於存放時間長,又處在櫥子底層,原來鮮豔的包裝紙盒已經有了些黴斑。奇怪的是,兩紙盒的黴斑合起來恰似一張臉譜,眉、鼻、口、目擠得很近,像在笑他。笑我什麽呢?他羞愧地想,一臉的苦色……

一個星期天的晚上,他將禮送出去了,趙局長也收下了。他又設法打通其他關節。幾個月後,他那兒子終於謀到了一份差事,盡管不很理想,但畢竟卸了一個包袱。他鬆了口氣,卻有種若有所失的感覺……

兩個月後,縣B局的宋局長登門造訪,這位縣內赫赫有名的人物此刻滿臉堆笑,寒暄過後便直奔目標:

“我兒子在你們鄉中學工作兩年多了,我想把他調進城去。可聽說……聽說就是你不願放他……”

“不是我有意卡他,”王校長為難地說,“你兒子是教學骨幹,他調走了,上麵又一時不能分人來,教學質量要受影響……”

“少我兒子一人,教學未必就受影響吧……”宋局長和顏悅色地說,“老實說吧,上麵的關節我都打通了,王校長就高抬貴手吧……”

王校長沉吟著,無話可說。這位父親煞費苦心為兒子的調動打通了上麵所有的關節,他能讓這位慈父失望嗎?他也曾為兒子的工作奔波過、求情過,個中滋味他是嚐過的……“嗨,這年月,不是成年的子女為年邁父母的生活承擔、設法,倒是年邁的父母為成年的子女的前程操勞、奔波……”他在心裏這麽歎道。

“來得匆忙,沒準備什麽東西,送兩瓶陳年好酒給你喝喝,還望笑納!”宋局長說完,便將禮物擺上桌去。

王校長望著桌上的禮物,驚得說不出話來。那個他極度熟悉的由黴斑組成的臉譜又在朝他詭笑,傳遞著一種撩人的問候,仿佛在說:“你好,久違了,我們又見麵了!”

他望著那兩瓶“茅台”,心裏像倒了五味瓶似的,不知應該喜還是應該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