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人流湧動、燈紅酒綠的茫茫大都市裏,藍風邂逅了他當年的手下職工紅玫。那是在一個春風沉醉、華燈初上的夜晚,他隻身蹀躞在大街上,獨自默默地排遣著連日來因找不到工作而淤積起的頹喪情緒。街麵斑斕迷離、人氣蒸騰,而藍風卻怎麽也感受不到這南方大都市帶給他的溫暖,相反,倒感覺有股寒氣緩緩襲來。而恰在此時,在一家超市裏,他竟意外地遇見了紅玫,這使得他倆都很興奮,這的確太不容易了。於是,他倆很自然地找到一家咖啡屋坐了下來。
柔和、含蓄的燈光恍如一個遠逝的夢,極易使人陷入深沉的懷想,過往的日子便很自然地從背景推到了前台……
怎麽,是來出差的嗎?紅玫問。挺簡單的一個問題,卻叫藍風好難回答。他沉吟片刻,然後滿臉慚愧地說,哪裏呀,我是來打工的。怎麽會呢?紅玫驚詫道,那麽有生氣的一個廠子——而且,你又是一個很有能力的廠長!藍風憂鬱地說,這個年代,哪樣事不會發生?廠子被賣,也隻是近半年的事!紅玫說,我確實想不到嗬!四年前,你搞改革,提出“減員增效”的時候,那一番錚錚誓言至今還在我耳邊回**呢!藍風更加慚愧了,頭低下去說,提起這事,我可真覺得對不起你;當時和你一道被裁減下來的職工,幾乎都來找我鬧過,唯有你悄悄地離開了,這足以看出你的素質和個性的與眾不同嗬!不不,紅玫笑道,我還得感謝你呀,當時要不是你砸了我的飯碗,我也不會離開那個小城來這南方闖**了,自然也就沒有今天這個樣子了。是嗬是嗬,藍風馬上附和道,看得出你已經在這裏站穩了,瞧你這氣質和裝扮……
吧台上,一位歌手開始獻歌,繾綣低回的旋律在大廳裏回旋,與五彩而溫柔的燈光一起,營造出一種略顯傷感的浪漫的情境。喝著帶點苦味的咖啡,再品味其中隱藏很深的甜意,似乎對日子的感觸更有了些豐富的東西。還喜歡藏書嗎?沉默了一會,紅玫又問,記得你的藏書是很可觀的,後來的人很少有人能達到你那規模了。藍風說,現在都出來打工了,哪還有那心思!不過,那個時候的生活的確挺叫人留念的,多充實嗬!在廠忙生產,在家讀讀書;廠裏的氣氛也活躍,還成立了讀書小組和文學小組……有件事我至今難以釋懷,感覺挺溫馨、挺有詩意的,不知是誰,幾次在我辦公桌上留下扉頁上貼有精美藏書票的書籍!那藏書票製作得好精巧、好有創意呀!真叫人愛不釋手。我問了好幾個人都說不知道這事。我猜想,可能是廠裏哪個矜持的文學青年或讀書愛好者見我愛藏書而刻意送給我的吧,於是也沒多追問,留一點朦朧感也許更有意思,但那幾本書我卻一直珍藏著!紅玫接上說,你那時是廠長,身邊有很多人圍著轉,哪還有那份執著心去尋覓那些矜持的小角色嗬。藍風說,那時的確忙,心自然就粗些。不過我沒想到,在我落魄之後,那些個圍我轉的人竟然那麽快、那麽容易就撇開了我,包括我的前妻俞燕。紅玫驚訝道:想不到嗬,俞燕當時是那樣地追你,就像你的影子一樣。也沒什麽奇怪的,藍風悵然一笑說,人往高處走麽。你呢?成家了嗎?紅玫羞澀地一笑,說,還沒呢,這幾年在外打拚,沒顧得上哪……
廳裏來客增多了,氣氛已顯出幾分嘈雜。紅玫的手機也響個不停,但她一個都沒接,最後幹脆把手機關了。迷離的燈光裏也摻和了一些煙霧。紅玫緘默一陣,好像在思索著什麽,良久才又問道:找到工作了嗎?藍風苦笑著搖搖頭,歎出一口氣來。紅玫猶豫了片刻,說,你看這樣行不?我認識一個公司的經理,我現在就給你寫封推薦信,你拿這信去找他,我想問題不大。藍風說,那可就謝謝你……
藍風果然被那家公司錄用了,而且薪金不低,無須跑外勤。藍風打電話感謝了紅玫,紅玫倒顯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一個月之後,藍風就漲了薪,而且被提拔為部門主管。他很納悶,時間如此之短,業績又不突出,何以有這樣的待遇?帶著疑問,他去問經理。經理卻笑而不答,問的次數多了,經理經不住纏,才忍不住說他是受了總公司孫總的關照。他追問孫總是誰?經理笑道,你是怎樣進來的?藍風這才如夢方醒……
這天晚上,藍風主動約了紅玫在一家酒吧見麵。藍風責問為什麽事先不告訴他真相。紅玫笑盈盈地解釋說,怕他自尊心一時受不了而拒絕。藍風說,你呀,看小了我的胸懷。我想,還是讓我從最底層做起吧,不然今後我在公司裏既沒麵子也不會有威信的。紅玫說,那就隻能依你了。之後,兩人都有了些心思,都有了些拘束。臨別時,紅玫從包中拿出了一份包裝精美的禮品送給藍風,有點兒慌亂地離開了……
藍風獨自走在街上,感覺手中的禮物有些分量,忍不住打開來瞧;借著街燈,他看見是一本詩集——印度大詩人泰戈爾的《新月集》。翻開封麵,扉頁上那枚精巧的藏書票立刻映入了眼簾。久違了的精巧的藏書票:一束優雅的“勿忘我”花草,一雙歡嬉的彩蝶;天空中,風揚起的蒲公英花絮散漫地飄……藍風沉醉在那清純的意境裏,感覺胸中也有縷清純的風在輕緩地吹,往昔的情景一頁頁地從眼前翻過。他挪著碎步,迎接著都市無處不在的色彩和音響的襲擊,感到似有某種能量在注入;於是,置身在這喧嘩**、欲望橫溢的都市裏,他已不感到清冷了……
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