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的時候,梅辛順手帶上了茶幾上的那把刀——這似乎是一種下意識動作,卻又好像受了某種潛意識的支持。
來到街上,梅辛清臒的臉上寫滿了類似赴刑般的悲壯感。暮色裝點著他凝重的神色。
小城的街在白天還很單調,到了晚上,色彩便迅速豐富起來;街燈、車燈、店燈、廣告霓虹燈與五彩的人流服飾交互作用,營造出現代城市浮華的氣息,小城如今也流動著欲望、浮動著暗香。置身這樣的環境,梅辛竟感到有些不適應;盡管還未及不惑之年,但現代潮流的節奏和色彩卻使他有些炫目、有些迷惑。因而近年來他的步子總顯得生硬遲緩,神色呆滯陰暗猶如黃昏暮靄……
那把刀此刻特別堅硬,且隨著他步子的節奏不停地頂撞他的後腰,固執地提醒著主人它的不容忽視的存在,這自然加強了他的悲壯感和神經的緊張度。這把刀還是三年前他當廠長時購置的,主要用於切削水果及防身,而眼下它的作用居然迅速提升到捍衛一個男人尊嚴的高度!這確乎令人始料未及……
不知不覺就接近了那家名曰“的好”的小型超市,妻子強琳就在這裏為他以前的部下打工(他這樣認為)。當他望著那塊越來越堂皇的店牌發怔的時候,一輛紅色轎車開了過來停在了店門前,他的妻子和超市經理——他以前的供銷科長權子——瀟灑地從車裏出來,又雙雙步入了店堂。這情景自然又深深觸及了他的隱痛,對那關於強琳和權子“風流傳聞”的真實性的認同度似乎有了進一步的提高。於是,梅辛神色越發地凝重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腰上的那把刀……
的確,連日來,那“隱痛”一直使他睡不酣暢、食不甘味。當然,對那“傳聞”的真實性,他一度也有過懷疑;特別是在妻子以痛不欲生的姿態應對他的質詢之後,他對此便更有些疑惑了。然而後來,當他鬼使神差般地通過幾次跟蹤,發現妻多次與權子在那輛紅色轎車鑽進鑽出,甚至結伴出差數日不歸之後,他心頭的那塊“隱痛”便再也無法痊愈了。他悲憤地感到,他的尊嚴,一個曾經頗有臉麵的廠長的尊嚴受到了來自他當年的部下的嚴重侵害……一個男人,當他最有價值的東西被人無端掠奪時依然麻木不仁、不思捍衛,那將失去他生存下去的最起碼的理由!……
於是現在,他滿懷悲憤地走進了這家超市,不為購物,而是意欲發泄什麽。他在該店一位服務小姐的指引下上了二樓,在經理室裏找到了權子。他滿臉憤怒手指發顫眼睛瞪得很大,卻又一時找不到適合他的身份、不丟“廠長”臉麵的發泄方式;而權子見到他來卻立刻表現出一位個體老板所特有的靈性,顯得非常客氣,忙不迭地沏茶、遞煙,一聲聲“老廠長”親熱地呼著,這使得梅辛意欲發作又不好發作,“伸手不打笑麵人”麽!他隻得暫時坐下來,燃起一根煙思索著如何施展他的正義之舉。那把刀頂得他有點難受,權子的客套話他一句也沒聽進去。
“……一直想去看看廠長,可生意實在太忙硬是脫不開身!……”權子依然滔滔不絕地說著,沒察覺梅辛有什麽神色上的變化,“……嫂子可真是我的得力助手哇,真看不出她還是談生意的一把好手,現在我們店與外麵打交道,還真離不了她!……當然,這也離不開老廠長的理解與支持嗬!……”權子倒是毫不忌諱地首先提及這個話題。
梅辛沒吭聲,他似乎還在考慮如何開口的問題,但一直沒找到理想的切入點。這種事確實很難啟齒、很難表述。“經理,晚飯已經安排好了,”人未到聲音先到,妻子強琳急匆匆走了進來,見梅辛慍著臉坐在那,吃了一驚,“你、你怎麽來了?”
“正好、正好!一起去喝兩盅!”權子大大咧咧地說,“好久都沒和廠長碰過杯了……”
梅辛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權子拽著下了樓。梅辛向來麵子薄,經不得別人的盛情。盡管他出門前已經將一包方便麵吞下了肚。
來到一家個體飯店,店麵不大,生意卻很紅火,迎麵而來的老板娘竟然也是原廠子裏的職工小燕。小燕見是廠長來了也特別高興,呼著拽著將他請進了包間。
“廠長上坐、廠長上坐!”幾個人不容分說地將梅辛夫婦擁到主客席上,梅辛似乎有些心動,隱隱約約地感受到了久違了的那種尊嚴。
小燕居然丟下店裏的生意不問而來這桌落座。幾個人坐定,氣氛立刻就熱烈起來了。除了梅辛,幾個人都不斷有話題拋出。大夥都爭著說話。菜很快上了上來。權子殷勤地為大家斟酒——就像在梅辛手下當供銷科長時一樣——邊斟酒邊暢述情懷,那份真誠似乎不是做出來的。“盡管廠子停了,人都下崗了,但梅廠長永遠是我們的廠長!廠子倒了,那不全是你的責任,我說的是真心話;大家都能理解,真的!”權子有點激動地說,小燕也附和著。
接下來,幾個人都搶著向梅辛敬酒。幾杯下肚,梅辛臉上的堅冰開始融化了。“你們都好了,都找到了新的位置,比我強……”梅辛酸楚地說。
“其實,梅廠長也該出來謀點事了,”權子接他的話茬說道,“無論個人能力還是社會關係你都比我們強多了!”
“他麵皮薄,還是放不下他那廠長的架子。”妻子強琳在一旁補白道。
梅辛白了妻子一眼。
“你雖然隻比我大兩三歲,但我覺得你比我要成熟得多,我們都很敬重你。”權子又道,“無論我們今後怎樣,都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這話聽上去似乎有些意思了……
在權子和小燕的輪番說笑中,氣氛一直不錯,宴席便在這種氣氛中平穩而又不失熱鬧地進行著。梅辛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這種氣氛了,他似乎找回了點什麽,像是又回到了他當廠長的那些日子裏。於是他一杯杯地將酒倒進幾近幹涸的肚子裏,臉紅起來,話也漸漸多起來,而將他來這裏的真正用意拋到了腦後。酒宴持續了兩個多小時。離開時,梅辛已酩酊大醉,不得不接受妻子的攙扶。
回到家裏,他像爛泥似的倒在了**。強琳在為他解衣時發現他腰後竟然還藏著把刀!她拿起那把刀癡怔怔地看著,陷入沉思……
200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