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其漫不經心地拆開那封信,清秀的臉上透出某種不耐煩的神情。

信是他繼父寫來的。文字及語句都很蹩腳,反映出一位僅有高小文化程度的工人所具有的文化素質——自然不適於一位碩士研究生的閱讀習慣。於是,那雙機靈的眼中便有兩束很隨便的目光逸出,透過兩塊進口近視鏡片後落在手頭那張紙上。

信很短,內容很簡單,隻告訴亞其兩層意思,一層照例是表示對養子的關心,都是一些老掉牙的問寒問暖的語句;另一層則是很痛苦地相告,他所在的廠子倒閉了,他現下崗在家待著,往後就靠每月不足兩百元的社保金過活了,字裏行間難免透出些悲傷……

亞其看完信,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手不經意地翻弄著那張紙,陷入了思索……

顯然是找我要錢,亞其想。這是他經過思索之後得出的第一個判斷。雖然信中沒明說,但透過那些歪歪斜斜的文字不難看出他尋求接濟的真實用意;有些話,比如說往後不能再給予經濟上的支持那句,其實帶有某種提醒的用意,提醒人記住他過去曾提供過的資助……亞其進一步想。

亞其收起信,在屋裏踱著步子,好像覺得事情不很好辦。

是的,是的,按道理他的確是應該有所表示的。多年來,繼父待他一直不錯,很不錯,他亞其能有今日的出息,與繼父多年含辛茹苦的關照是分不開的……想到這一層,亞其的思維便止不住跳**起來,繼父的形象像煙雲般於眼前飄遊,連帶起一些似乎應該沉澱下來的過往的時日……

繼父闖入他的生活,是在他小學剛畢業進入初中的時候;那時他失去父親已三年,在羸弱的沒有固定工作的母親的嗬護下生活和學習。母親在糧站做小工,下麻包、補麻袋等什麽樣的粗活都做,掙得一些可想而知的微薄的收入,母親艱辛而又灰暗的形象使他幼小的心靈不斷感受到生活的艱難……那時他很瘦弱,過分瘦弱無可避免地影響到他智力及其他能力的發育。就在他似乎難以按時按規定交納必需的學費的當兒,一個矮個子男人走進了他所在的家庭。對這個陌生人的進入,他起初是很不習慣的,更無法以父子的名義來界定彼此的關係;他對這位貿然闖入者的冷淡,是他自有人生經驗以來最甚的一次。然而,這位相貌平庸的男人卻有著超凡的涵養,對於他的惡劣的態度似乎總不放在心上,相反倒是以仁慈得令他慚愧的形象應對著一切,常使他於不知不覺中處於某種尷尬的境地。與此同時,繼父的到來,極大地改變了他當時所處的極度窘迫的經濟環境。繼父所在的農機一廠當時狀況還不錯,工人待遇自然也很好,繼父每月都將數目不菲的工資如數交給家裏,自己不留分文。因而,他不僅學費等問題得以很好地解決,而且在吃食、穿著等方麵都發生了很大程度的改觀。尤其繼父給予的那些無微不至的關愛,更令他倍感溫暖,如刮風下雨天的接送、頭痛腦熱時的服侍、早起晚睡後的吃喝等等,即便心細的慈母也難做得那樣細致周全。因而,一段時日之後,他無論是在形式上還是在心理上都接納了這個男人。這種接納,對他所在的家庭,尤其是對他自身的發展無疑有著積極意義。

母親去世之後,繼父似乎變得消沉了,言語不知不覺地少了,而臉上的暖色也隨著生存環境的變化在漸漸消退。農機廠因大環境的原因,經營變得舉步維艱,繼父的手頭開始緊張起來,他的中晚年生活已然顯出某種孤苦伶仃的端倪……不過繼父卻並未考慮再去建立新的家庭……與之相反,他亞其卻處於極好的人生狀態,在高校獲取了獎學金,學業亦有所成,命運之神引領著他走在向上的路上……他很忙,的確很忙;他的時間非常寶貴,對繼父生活狀況的關注和心理的揣摩也隨之減少了……以至於現在接到繼父的這封來信竟感到有些束手無策甚至有些難以理解了……

亞其眉宇緊鎖,鎖著許多似乎難以解決的問題。按道理,對這封來信他是應當有物質上的回應的,然而轉一想又感到有難度。如何回應呢?給少了與自己的身份不相稱,多給嘛又沒那個經濟實力,他想。眼下正值用錢之際,攻讀學位的必要投入一定要紮紮實實地備下;結婚成家這件大事也是馬虎不得的,那該需要多大一筆資金嗬,現在不開始積累怎麽行,到時指望誰去?早就許諾結婚前要給紅萍買點像樣的東西,到現在也還是空頭支票,還有房子問題……唉……

亞其歎口氣,在認真反複地權衡過之後,覺得應當回封信給繼父,詳盡說明一下他眼前的難處。他覺得這非常必要,他相信繼父也是能夠理解自己的……

信發出後不久,亞其又收到繼父寄來的信和一張兩千元的匯票。信的文字同樣很蹩腳,言語卻實在——繼父在信裏反複自責著:“……你有那麽多的難處我都不曉得,我真是關心不夠嗬,我隻想到自己,我有責任嗬……”

亞其看著信,癡了似的一動不動,他知道這錢是繼父的什麽錢……

驀地,他趴在桌上,抽泣起來……

199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