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繼母的病情急劇惡化了,你曉得嗎?”王經理特意來找曉三,告訴他這個消息。

曉三正在他的工作室為他的個人畫展緊張地做準備,王經理的到來也沒使他停止工作。王經理以為他沒聽明白,又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意在引起他的重視。

“既然是肝癌,惡化是遲早的事,有什麽辦法呢?”曉三淡然道,仍沒停下手中的活兒。說實在的,對於他的那個繼母——那個形象土氣的個體戶女人,他一直沒什麽感情。他迄今還沒想通,文質彬彬的工程師父親,為何在同樣是知識分子的母親去世後,竟然續弦了一位從農村進城來開雜貨店的女人——莫非是受了“銅臭味”的熏染,看中了她手中的錢財?他感受到自己的顏麵受到了嚴重損傷,並為此與父親爭吵過。

曉三一度十分討厭那個女人,要不是在外確實無房可住,他寧願不住在那個家裏。後來,那女人的某些行為,消除了他的一些敵意,為他們和平共處提供了條件。她似乎不是一個刁鑽的女人,而且好像還沒拋棄農村婦女普遍的操守,既節儉又勤快,對他們父子倆的照顧很是周到。有時,她傳達出的善意,竟也打動過他那冰冷的心。那次,他被一種來自事業上的強烈的欲望慫恿著,竟忍不住向父親求援了。父親扶扶眼鏡問:“辦個畫展要多少錢?”

曉三說:“這要看規模了,起碼要個一兩萬吧。”

“花這麽多錢,辦這麽個幾天就過去的畫展,有什麽意義?”父親不理解了。

“這叫向社會推銷自己,眼下搞藝術的不推銷、包裝自己,就難以起步,更不用說成就什麽事業了。”曉三解釋道。

“我看這是在沽名釣譽。年紀輕輕的不從提高畫技上動腦筋,畫了幾張畫就想辦畫展,是否過於輕浮了?”

曉三被父親的話激怒了:“你不給錢就算了,莫說這些挖苦人的廢話!”

父子倆爭吵了起來。這時,在一旁靜聽的繼母膽怯地發話了:“我倒是有些閑錢……我眼下不急著用……我那兩個女兒都嫁了人,店裏生意不好做,也打算盤出去算了……”

“你也不要逞能!”父親朝那女人吼道,“你錢多了紮手是不是?”

“放心,她的錢,我一個子兒都不會要!”曉三吵紅了眼,“我自己會想辦法!——不像你,為了她的幾個錢,什麽都不顧了!”

父親給了他一個耳光,為爭吵畫上了句號。

後來,曉三便投到了“美風”裝潢公司王經理門下,為王經理畫一些工藝廣告掙點辛苦錢。王經理是位性格開朗又好交際的人,閑時也來串串門子,繼母殷勤地招待他,這一點頗得曉三好感,對她的敵意自然就消除了,不過感情卻始終無法建立。

王經理的確是位豪爽之人。曉三在“美風”工作不到兩年,王就答應出資為他辦畫展,對他很是看重。曉三覺得,有種機遇正大步向自己走來。可是不久,他的繼母竟被確診患了肝癌,父親要求他放下手中的活兒,去照顧她。但他覺得,這次畫展是他人生的一個轉折點,是他事業上的一個裏程碑,他必須牢牢抓住這個機遇,不能因為那個並沒有什麽血緣親情的女人而喪失這個機會。他沒有去醫院,而是將他的臥室改成了工作室,日夜抓緊籌備……

“你不能這樣,曉三。”王經理嚴肅地說,“你該去醫院,她沒有多少日子了。”

“我得趕時間。”曉三說,“我已經把包括新聞宣傳等在內的一切準備工作都安排好了,我得趁熱打鐵,我不能因為她……”

“這話我不得不說了。”王經理激動起來,“你知道你辦這個畫展的錢是誰出的嗎?——是她,你繼母!”

曉三停下手中的活,驚愕地睜大了眼。

“是她求我這麽做的,反複求我以我的名義給你錢辦畫展,我答應過她不說出真相的。她說如果說了你就不會辦的,我……”

曉三一言不發,癡癡地往外走,而後踅上了大街。看得出,他在往醫院走。

然而,待他走到醫院,找到病房,繼母已離世了……

20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