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

平一直不知道該怎麽說起這事。

平記得那好像是個星期天,他很隨意地出了戶門,來到了街上,又不經意地走進了公園。

平以前很少一人出門散步,更很少獨自來公園,他其實是那種喜歡獨處的幽閉型的男人。那天,因為天氣好,又因為掙脫了一段情事的纏繞,他才感受到了輕鬆,才有了這份閑心來公園獨步。可是,正當他愜意地放下心思觀賞景致的時候,偶然間卻看到身邊有位男士正瞅著他詭笑。他問那男士在笑什麽,男士說平的身後有個女人在跟隨。平回過頭,果然看到身後不遠處有位中年婦女跟著他。男士問平是否認得她,平說不認識;男士說每天來這鍛煉都見她站在公園大門邊,像是在找尋什麽人,或許是神誌有些不大正常吧。此後,約莫一個多小時,這種顯然是故意的跟隨一直在持續,而平自然也被這跟隨弄得心慌意亂,使這次散心變成了一次折磨。平不斷地猜測著她的用意,然後又否定自己的猜測,一次又一次,思緒在反複的忖度中越來越雜遝,難得寧靜下來的心境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情又給擾亂了。

平無力再往前走了,便在麵對湖的一條長椅上坐下來,點燃一根煙,盡量放開自己的胸襟,盡量使自己平靜一些。然而,當那個女人也來到椅邊並於長椅的另一頭坐下時,平的心還是收緊了。她到底要幹什麽?他不由得皺起了眉頭,禁不住側目望過去。他看到的,是一張雖有幾分風韻卻顯然已很蒼老的臉,臉皮已鬆弛了,眼角邊的皺褶清晰可見,蓬亂的頭發下麵的那雙大眼也顯得猶如兩個暗洞,卻貯著如她那神情一般深邃、憂鬱的流光。平被眼前的這副容貌震懾了,他分明感到,那容顏那目光裏所蘊含的強烈的期待成分。平急促地將目光收回,他真的害怕那種令他既熟悉又陌生、隻有憂悒女人才會有的神情……

平無意隱藏自己的脆弱,從他步入成年步入情感世界之後,他似乎就一直陷在某種理不清的迷霧和糾葛之中;與初戀女友的分手,以及婚後的兩次離異,使他特別害怕女性以及她們慣有的那種狡黠(他以為),因為多年來,她們給予他的,都是情感上的背叛和心理上的傷害;她們不僅背叛,而且為她們可恥的背叛尋找理由,然後將責任全都推到對方身上!為了應付這一切,平幾乎耗盡了半生的精力,心力交瘁,精神疲憊!再也沒有勇氣和興趣迎擊來自另一性別的情感衝撞和類似於眼前的這種神情、這種目光了。好在出現在他眼前的,僅僅隻是個陌生的女人,她的全部憂愁都與自己無涉,他似乎大可不必為此驚慌和煩憂。平這樣想,算作是安慰了自己。

然而,事情遠沒有平想得那樣簡單。這個女人,這個跟隨了他一個多小時並與他同坐一條長椅的女人,並不滿足於隻坐在長椅的另一端,她開始向平挪過來,靠近了他。

“你是誰?你想幹什麽?”平終於開口了,並警惕地盯著她。

“你不會忘記我的,你一定不會忘了我的……”女人淒然地一笑,綻開一臉的皺紋。

“我不認識你。”平冷漠地說,一臉的困惑和茫然。

“你還是在說這種氣話,”她的語調更加纏綿了,“都這麽久了,你還沒解開心頭的結!其實、其實我們之間確實有很多誤會,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就是想給你解釋……”

“可我,真的不認識你!”平堅決地說,怕事態發展下去令他尷尬難堪。

“怎麽可能呢?你的模樣不管在什麽時候不管在什麽地方我都能認出!——盡管你老了些,也的確變化了許多——但無論你變到哪裏去,我都能認出你來。以前,我沒勇氣來找你;但後來我想,我不能再這樣了,我要向你解釋我們的誤會,我不能讓你、讓我們帶著個死結過完一生。我也要讓你知道,為了你,為了這份情,我幾乎浪費了我的一生,我想在中年的時候得到補償,不然我枉來世上一遭……”女人打開了她情感的閘門,言語如滾燙的岩漿,不可遏止地噴射而出。這情形不由得使平想起不久前離他而去的那個女人衝他大喊大叫的情景,所不同的是,那個女人的言語充滿著的是憤怒、猜忌,而這個陌生女人的情感是火般的熾熱和磐石般的堅貞。平有點被這個女人的故事和言語打動了,他於是沒再說“不認識你”這樣的話,不知是因為不忍說還是別的什麽原因。他有點擔心,經過濃烈情感長久而持續的摧磨,這個女人的神誌是否還有正常人那樣的承受力和清醒度。

“……我實在無法排解我的思念,我其實也是很晚才從我母親那兒得知真相的,我們之間的誤會,全是我母親設計而造成的——原因是她不喜歡你、不滿意你,卻又無法阻止我與你接近……不過,我以我的一生不嫁回報了她對我的過分關心……”

她說著,不知不覺更靠近他了些。平有點吃驚,卻並未將她推開,好像也是有些不忍。她更加激動、更加忘情了,話語如同輕風一般吹拂在平的耳邊:“……可是你呢,不僅離開了我,而且後來竟好像在這座城市裏蒸發了一樣!你也真夠狠心的……你為什麽又回來了呢?為什麽?是因為我嗎?還是……”

平的眼睛不知為何有點發酸。半晌,他站起身,輕輕地對她說:“我真的和你要找的那位如此相像嗎?”平的語氣明顯緩和得多了,“你的確是認錯人了,很遺憾,我確實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你別這樣,我不會認錯人,不會……”她非常固執。

“你要學會調整自己,別總生活在幻想裏。”平說過這句話後就走開了。

“你別走,你回來,我還有話要說……”女人在背後淒厲地呼他。

平回過頭來,看見了女人那絕望的神情和淒然的目光。但平還是走開了。

然而,一連數日,那女人淒涼的神情和幽怨的目光一直纏繞著平,他眼前總是浮現著她淚光盈盈和忘情傾訴的樣子。平強迫自己不要去想,可是辦不到,那些個情景始終是他每一縷思緒的引子。平又一次變得沉重了,因為幾十年人生閱曆中的一些空白好像正被某種沉甸甸的東西填充著……

沒過多久,平竟神使鬼差般地又去了公園,果然看見那女人還坐在那條長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