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靜。

老鄢伏案夜讀已然入興。突然,“嘎——”,一聲鳥叫,劃破岑寂的夜空,如利劍刺心冷風砭骨,使老鄢身心陡然為之一顫,驚出一身冷汗。他急忙搶出屋去,尋視夜空,那鳥早已沒了蹤影。於是隻得踅回屋內,驚魂再也不得安定。

多年沒有聽到這種瘮人的鳥叫了!上回聽到這夜鳥的叫聲,還是在他年輕時被打成“右派分子”那年。那時,他老鄢才二十來歲,然而已被作為“專政”的對象,押往農村勞動改造。與他同住一“牛棚”的,是一位姓施的中年人。此人性情怪僻,整日板著一張苦臉不著一詞。白天勞動時,腰係一根草索,獨來獨往;夜裏,油燈之下,背靠土牆發怔,不怎麽動作,也少有言語。便是老鄢主動找他說話,他也隻是偶爾點點頭,或勉強從喉管裏擠出一兩個不明晰的音來敷衍。日子久了,老鄢便也不怎麽搭理他了。

一天中午,他倆正吃著飯,一個中年婦女牽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來找老施。老施看見她,眼直了,飯碗落在地上。那婦人揩了一把淚,哽咽道:“……實在沒辦法,日子太難了……我真的要離開了,太難了……我走了,你可別怪我,你答應我,千萬別怪我……”老施艱難地點著頭,臉上的肉在抽搐,然而始終未說一字。婦人牽孩子走後,老施又愣了半晌,突然放聲大哭,哭聲極是淒慘。老鄢似乎明白了些什麽,過去勸道:“你別這樣傷心,這種女人,見丈夫落難就走人,有什麽值得念的……”殊不知,老施竟怒吼起來:“你給我住口!你曉得個屁!……”吼過後,渾身仍**不止。老鄢自討沒趣,心中不悅,便出去了。

傍晚時分,老鄢勞動歸來,剛進門便驚叫起來:老施上吊了!屍體被入棚的風吹得微微晃動如寒風中的一麵靈幡;至於臉麵,更是不敢去看。老鄢嚇得魂飛魄散,逃出棚外大喊……

當天夜裏,老鄢不敢回棚睡覺,隻得於曠野遊**,像一個幽靈。夜色不是很黯,淡灰色的夜,如置身夢中一般。老鄢被噩夢的色彩嚴嚴實實地罩住,覺得此生都難以走出。隻有影子陪著他。來到打穀場上,見有一堆稻草,墳墓一般,老鄢遂決定在此過夜。他將草堆拉開、鋪好,而後和衣躺下,再用稻草蓋在身上。夜涼,草窠內沒有熱氣。老鄢睡不著,眼瞪得大大的,望著青灰色的天,漸漸地釀透了一種孤寂、悲涼的感覺,身心越發變得寒冷了。他想起了中午時分的老施,覺得自己似乎勸得不夠,生出些許內疚之情,磨得他難受。之後,他又想起了親人們,冷淚便止不住溢出了眼簾……

夜沉靜。老鄢在草窠裏不知躺了多久。突然,“嘎——”,一聲鳥叫,劃破沉寂的夜空,驚得老鄢觸電般坐起,望著那大黑鳥飛翔而過,渾身顫抖,一身冷汗。整整一夜,他的身子都在戰栗,驚魂總也不得安定……

翌日,老鄢便病了,體溫逐漸升高,幾日之後,腹部竟出現了玫瑰色疹……

那次,他患的是傷寒病。幸虧後來被同情他的人所救,才免於一死。至今想來,仍不寒而栗。

如今,他的境況已經好多了。他當了官,身體健康,兒女們都長大了、工作了。他閑來無事就看點書報,不再有什麽憂愁了。然而今夜,他居然又聽到了這怕人的鳥叫!

這夜鳥的叫聲之於他是個凶兆!這一點他堅信不疑。當年,這鳥叫過後,他便患了傷寒病,差點兒丟了性命。之後的幾十年,他沒聽到這種鳥叫,一直活得很好。今晚這鳥又叫了,肯定不是什麽好兆頭,或許又有災難降臨?想到這裏,老鄢不禁渾身哆嗦、心驚膽戰。他熄了燈,瑟瑟地在**躺下,整夜都沒睡安穩。幾十年前的那些鏡頭放電影似的又在頭腦中一一掠過……

第二天早上,他就去了縣醫院。他找到體檢科醫生,要求對身體進行一次全麵檢查。體檢在他的絮絮叨叨中進行了整整一個上午,結果是:身體沒什麽大毛病,各部位都基本健康,隻是血壓稍微有點高,但並無大礙,醫生說可能與心理有關。但老鄢不相信。“這絕對不可能!”他說。他相信那個凶兆。他要求再檢查一次,但醫生說沒有必要,要相信科學。他與醫生爭吵起來,引起不小震動……

從醫院回來,他心裏更加忐忑不安。有病,又查不出個究竟,莫非真是劫數難逃?他想。

之後的一天夜裏,他又聽到了那鳥叫,同樣驚出一身冷汗。從此,他便有點心思重重了,稍有點咳嗽什麽的不適便誠惶誠恐、心神不定,腦際中常有那大黑鳥振翅飛過;夜裏揪緊了心,靜候那夜鳥飛臨。有時煩躁了就披衣出門散散步,看黛色的天和灰冷的月,恍恍惚惚隱隱約約看見前方有一破敗的草棚擋著他的去路。日子一天天過去,老鄢的身體漸漸虛弱了,人也蒼老了。而且,好像還有點神經質,一丁點兒的響聲,都能使他驚顫一番;睡覺時,躺在鬆軟的綢麵被褥裏,迷迷糊糊竟覺得自己仍躺在濕漉漉冷冰冰的草窠裏,老伴的手無意間伸過來,也覺得是耗子從身上爬過……噩夢也時常襲來,常在綠黯黯的夢裏看見老施自己動手將頸上的吊繩起掉,輕飄飄落下地來,伸著長舌與他握手……

終於,老鄢不堪此種煎熬,決定去省城檢查身體。他懷疑這縣城小醫院的設備和能力。於是,他請假去了省城。經省城醫生診查,老鄢確已患病,是心髒上出了毛病,血壓也比以前升高不少。具體屬哪種心髒病,尚須進一步診查。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心髒確有毛病!

199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