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4日

是什麽病?

真沒想到,現在,我居然開始想這個問題了!記得一個多月前,當我從繁忙的公務之中抽身,住進這家醫院的時候,我那陡然鬆弛下來的頭腦裏壓根兒就沒有出現過類似的問題。那會兒,作為這個地區的最高長官,我泰然地躺在這間隻設有一個床位、各種設施一應俱全的高幹病房裏;在慶幸自己終於獲得了一個休息的機會的同時,坦然地與那一班接一班追風而來的探訪者談笑風生,充分享受著擺脫繁雜事務之後的輕鬆和愉快。那的確是一段很放鬆的日子,來探訪的,大都是這個縣級市裏手握實權的中層幹部或企望躋身這一層次的副科級幹部;他們一個個既通人情又明世故,在信息技術高度發達的今天,他們迅速及時地捕捉到了書記住院的信息,又相繼以圓熟和練達的方式履行著他們各具特色的探望計劃。這間並不太小的病房,曾經總是人滿為患;盡管設施齊全,但仍還是顯得硬件不足,無法滿足接待要求,有的人沒地方坐,幹脆就站著。他們都很聰明地拉著家常、不談工作,每一句話都很準確地傳遞著他們精心炮製的溫情。而他們送慰問禮品的方式更是充滿了智慧,那些個高價值的禮物,在他們手中和嘴上,就像是一些不值錢的、無足掛齒的東西,很隨便、很自然也很恰當地就放在了桌上、床頭櫃或者親屬的手上,而且叫你無法拒絕。因而,那段時日,這間小屋裏,堆積著要在一般老百姓看來可能是很奢侈的物品。為了消除不良影響,老婆孩子每天都要花費精力對此進行妥善處置;我不知那些東西她是怎樣處理的,她在這方麵好像很有經驗……更有甚者,還有的人,竟然趁探望之機巧借名目露骨地塞錢來,給我印象最深的,當是建設局的那位姚副局長了。記得那是一天晚上,他來得很晚,似乎是刻意要避開其他探望者。他看上去很機靈,也很健談;與其他人不同的是,他談的大都是與探望無關的話題,主要是談他對他所在局全局工作的看法和意見,談了約莫半小時後,他起身將我愛人艾玲喊了出去,隨後,我就聽到門外的一陣推推拉拉的聲音。艾玲回來時,手中拿著個紙袋。我問那裏麵是什麽,她說是剛才那位局長借給我們的,說是我們看病花銷大,他手上正好有幾個閑錢就拿來了。我當即說,這哪是什麽“借錢”,完全是為了自己的目的,找個送貨的由頭罷了,這種把戲我見得多了!我叫艾玲明天就把錢退還給他,她點點頭答應了。在這類事情上,她答應過我很多回了,但到底落實了多少,隻有她心裏清楚……

是的,那的確是一段極為熱鬧的時段;過了那一段之後,就轉到了眼下這相對冷淡的時期,不僅來看望的人少了,禮品顯然也降了檔次,有些東西已顯得非常簡單和普通了。我想,這也許有其必然原因吧,這也許很自然吧,這也許使我有時間獨自思索一些事情吧……

一個人,當你有時間為你自己思考的時候,你才有機會真正找到自我,被人抬著、哄著的時候,隻會漸漸地迷失自我。身處這種境地,當外部的幹擾日趨減小時,我不免要為自己提出些問題。可是我問得最多的,或者說,已經開始困擾我、令人不安的問題竟是“所患何病”!而且,某種程度的寂寞感似乎也在向我走來,這的確是我走入這裏時所未曾料到的。

我也許真的將無異於其他病人?我也許真將要走進無異於其他病人的“病人心理”?我也許真的就是一名不折不扣的病人?這些問題排隊似的一一擠到跟前來……

不過,既然進了醫院,就很難成為一個快樂的人,不管你是有地位的還是沒地位的,這好像沒什麽可奇怪的。而我怎麽到現在才認識到這一點?剛入院時的那種心態呢?——那是一種什麽心態呢?

人其實是很難控製自己的,尤其是很難控製自己的心理,不管你是偉人還是凡夫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