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媛是怎樣出現在我房門前的?我至今仍不甚清楚。我依稀記得,那好像是在一個晦暝的雨天,當我那灰暗的思維被她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之後,當我的身子因受到她甜潤嗓音的牽引而不由自主地移動起來之後,我懷著莫名的希冀,小心翼翼地拉開了房門。倏然間,我看到了一種少有的女人的神情。這神情**漾在一張清秀的瓜子臉上,明媚而又安詳,陽光一般輻射到我冰涼的麵孔上來。我被那神情熏烤得不知所措,竟忘了用言語來表達我的驚詫和疑惑。而她似乎並未察覺,依舊向我傳遞她那攝人心魄的光彩。未等我從驚詫中清醒過來,她便笑著開了口,語音如雀鳴般清脆,仿佛一顆石子落入一池平靜的清水。阿翠笑起來總那麽肆無忌憚,聲音異常的高亢洪亮。每次,當她麵對著我叉開兩條腿大笑的時候,我總不免擔心這世界總有一天會被她的笑聲摧毀。她臉上從未出現過東方女子慣有的那種嬌羞之色,也難以從她臉上找到紅暈。她像母豹一般的勇敢,動作剛勁有力。她那兩片滾燙的唇帶來的風暴,常將我這文弱書生刮得頭暈目眩。小媛未征得我的許可,便穿過我癡呆的神情和目光,大大方方地走進屋來,不忸怩也不作態,似一片嶄新的帆沿漣漪般的笑平靜地徐徐駛來。她似乎自知她那神情的威力,沒有照例地探尋和說明,單純以她的笑意做向導,壓根兒不相信前方會有暗礁。阿翠的舌頭如刀子一般鋒利,言語與她的表情一樣潑辣;舉止也總是那樣大大咧咧,好像我擁有的一切都是她賜予的一樣。她時常拿一些尖刻的話教導我,每每使我狼狽不堪。我常調侃地說:你投胎肯定投錯了性別。她非但不生氣,反而以此為榮。小媛一開口,就會使我想起清明時節那緩緩吹來的和風。她向我借文學書籍,顯得那樣自信,好像早已探明我有大量的書而且一定會借給她似的。我極不自然地將她引進我的書房,竟不知用什麽言語來與她交談;閃閃爍爍的話語,遠離自己的思想和性格,是那樣言不及義,叫人慚愧極了。而她,從容地走至我書架前,隨手拿下一本書來,就站在那兒靜靜翻閱,不著一詞。這使我有機會長時間地打量她的麵容和身段。她似乎是無可挑剔的,東方女子擁有的一切優點她都擁有,那春意般的容顏和詩一般的軀體定會使語言學家抑或描寫大師們筆下遲鈍。我恍恍惚惚不知眼前到底展現著什麽。是春江秋水?是暮春紫霞抑或濃冬雪城?是李白的飄逸抑或李清照的婉約?我不禁模仿起西方某位哲人發過的問:她從哪兒來,又將到哪裏去?

很長時間過去,我仍不能回答自己提出的問題——盡管小媛堅持像學生上學那樣準時兩天一來。但這無關緊要,生活中某些方麵的朦朧含蓄或許還顯得高雅一些。小媛每次來都要帶來一張她自己製作的卡片,上麵極工整地抄錄著一首名人的小詩,且配有她自己畫的小畫,寓意大抵都很朦朧。那些用鋼筆勾勒出的圖案的含義,可能就表示著她對那首小詩的理解。她大方地將標有姓名的卡片遞給我——就像商界人士呈遞名片那樣——依然不作任何說明。而後便坐到椅上去,緩慢談她的讀書體會,談她對我發表的那些文章的看法,那樣的嫻靜、從容、坦誠。她的想象力很豐富,同時也不乏真知灼見。而我,盡管與她多次交談過,卻依然局促、自卑,似乎覺得自己的一言一行(雖然是極規矩的)都在玷汙她那姣好、聖潔的形象。你準備當一輩子寫匠?阿翠不厭其煩地問我。這個刺耳的問題由於她問過我成百上千遍,因而已不再刺耳。我膽怯怯地答道:這是我的愛好。似乎有意躲避著什麽。阿翠緊接著又不失時機地教導我:傻貨!眼下搞寫作沒有出息了!何以見得呢?我反問道。現今的文學已被商品大潮衝擊得難以立足了,甚至可以說沒有市場了!眼下,除了你們這些傻乎乎的文學愛好者外,看文學報刊和文學書籍的人少得可憐!純文學刊物大都窘迫難堪、搖搖欲墜,出版社也不願出純文學書籍,如此下去,你們這些搞文學的,還有什麽前途?傻貨,文學已是過時的東西,將來肯定會被影視所取代。你的話未必有道理,我怯怯地說。你等著瞧吧!我勸你趕緊懸崖勒馬,把精力用到其他方麵去。不過,你的功夫也沒白費,像你們這樣的人到某個單位當個文秘什麽的,倒也很不錯。我謹慎地反駁:人總該有點精神追求吧,為何總離不了功利和實惠?算了吧,別自欺欺人了!阿翠咬牙切齒地嚷道。這些酸溜溜的言語常掛在文學愛好者嘴上,可是哪一個內心裏不想依此成名成家?你們這些搞寫作的,一個個都像在醋壇子裏泡過,酸溜溜的!真沒勁兒!沒勁那是你的事,我還是走我的路。書呆子,我一定要把你改造過來。說著又將我摟過去,再一次刮起她的風暴。小媛說過之後,便仰起那水彩畫一般的臉凝視我,靜靜地聽我解釋,像小學生聽老師講課那樣專注,又似基督徒聆聽《聖經》那般虔誠。偶爾誘人地笑一笑,將一絲溫馨、一縷和煦淡淡地傳送過來,使我於不知不覺間被一種甘甜浸潤,不由想起舞劇《絲路花雨》中的那些窈窕淑女的神情,帶來諸多美妙的感受和遐想。書呆子!你聽聽我的勸告好不好?書呆子!花崗岩頭腦!不能審時度勢,算不上有頭腦的男人!阿翠痛快而又悲哀地罵著,臉上的肉不住地顫動。她的痛罵是有一定的道理的。連日來,她一直在為我奔忙,而我對她的努力卻依舊那麽淡漠,她是有理由痛心又怨人的。書呆子,當心著,別把我們兩年來苦苦建立的感情給埋葬了!你要知道,我是耐不住寂寞的!那張痛楚的臉在我的苦笑聲中扭曲著。憂戚,似雨季裏的黴菌四處滋生,一切都在發黴:肉體、歡顏、秋波、香吻……還有感情——那牽人心腸的紅色飄帶……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小媛每次來除了書本外,還帶著一本筆記本兒。她把書還給我之後,便打開筆記本,正兒八經地向我提出幾個文學或人生方麵的問題。這些問題顯然是經過她深思熟慮的。她用她的笑意引導著我的思維。雖然我的回答很笨拙,但她依然不時出聲地笑起來。我真切地感到她的笑聲比她的言語更悅耳,似一種難以猜度的音樂,以至於我的身心全都消融在她那甘美的笑容之中了。那天晚上,阿翠來得很晚,臉皮繃得緊緊的,與往常大不一樣,好像預感到有什麽事要發生似的。我無意去探尋究竟,隻是耐心等待。良久她才陰鬱地開了口:那件事你真的不願意嗎?我說:秘書那行當我幹不來。她憤怒了:你就這樣對待我嗎?為這事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奔忙得連放屁的工夫都沒有——你莫非真想在一棵樹上吊死?!人各有誌,即便吊死也無怨無悔,更何況未必就會吊死呢。可我不想在一棵樹上吊死!那是你的事。你的文章格調為什麽總那麽陰鬱?小媛問我。我欣賞著她的神情,不知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麽。你的文章很有文采,語境也好,好像很有個性。我盯著她那雙美麗的大眼,想從中看出點我所企盼的新穎的內容。如果明朗一點,我認為會更好一些,用稿率也會大大提高,你不覺得麽?令我欣慰的是,我從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中尋到了我所渴求的那種光芒。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眼睛的杜撰,也不知我是否真實地揭開了那層層薄紗,我隻是仿佛看到遠處——也許很近——一匹駿馬在一片無垠的蔚藍中馳騁,飄**的鬃撒開一片瀟灑,飛揚的蹄扯來片片雲霓,向著我理想中的那個朦朧的目標,那個已在我心中佇立很久的目標!我興奮得瑟瑟戰栗起來!阿翠哭喪著臉,沮喪地說:我無能!我改變不了你。你太堅強,我隻得服輸。我望著她烏雲密布的臉,心中湧起從未有過的難受的滋味。不過,我相信,你會後悔的!一定會!那難耐的意緒在胸中回旋,使我的鼻子陣陣發酸,眼眸仿佛已隨那熱辣辣又酸楚楚的感覺射出,使我難以再明晰地看見眼前的情和景,不過,我忘不了這兩年。你這混蛋,居然也使我為你掉兩滴淚水,太不值了!一股發燙的**終於湧出我眼簾,燒灼我的臉頰。來吧、來吧,這是第一次,也是你我的最後一次。來吧!她擁住我,用雙唇吸幹我臉上的**,而後將我擁到**去。我成了機器人,我的情緒和感覺在這一瞬間完全結成了冰塊。記住這兩年,記住我和我的身子。我們像兩座無畏的山峰坍塌在**,世界也倒在了**。你會後悔的,一定會!這聲音仿佛從冥界飄來,令人毛骨悚然。

小媛在我麵前越來越灑脫自如了。我仿佛覺得,她變成了一團裹著某種光亮的極美麗的迷霧,輕幔一般一次次地罩住了我。然而,那是一片廣袤的區域,我至今仍未尋到那團光亮,隻隱隱約約見著了那恍恍惚惚的目標,像一條如月的閃光的小小渡船。哦,我能乘上那渡船麽?我會不會被那熠熠的光刺眩?她的提問也莫名其妙地越來越多,而語調依舊。阿翠臨走時扔給我的那句話像烏雲一般籠罩了我大半年。這半年,也許因了阿翠的回光返照(天曉得),我的文章竟無一篇發表;那些鉛字的退稿信,像阿翠的那張洋溢著譏諷之色的臉,神氣活現地躺在書桌上朝我頻頻發射刺心的利箭。每每這時,我便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阿翠的那句要命的話。而更要命的是,這半年,生活的壓力也重錘一般砸了過來,鄉下的老母病重住院,急需一大筆診療費,我作為她唯一的兒子自然要承擔主要責任,拮據的我沒有辦法隻有硬著頭皮向阿翠求援,我真切地感到了自己的無能和無用,而阿翠的那些言語像霧霾一樣,籠罩著我的全部思維。那天,小媛紅著眼睛來到我的房間,我詫異地問她為何這個模樣。我和我媽吵架了,小媛說,她為我介紹了個對象,是個高官的兒子,還把人引到家裏來了。那可要恭喜你呀!我有點酸酸地說,內心充斥複雜情緒。你不要這樣挖苦人好不好?!小媛突然慍著臉說,我和那人談不來,不想再見麵了,為這就和我媽吵起來了。為什麽要吵呢?可以好好地說,你媽也是為你好。我勉強地勸慰道,感覺自己有點言不由衷。這已是第三回了,她不了解我,真的不了解我!小媛的語音輕緩了下來,喃喃的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們不說這件事了,我知道自己該怎麽做。小媛接著說,臉上竟然露出了笑容,依舊是那種令人心悅的笑容。阿翠的幫助讓我渡過了難關,我自然心存感激;但阿翠犀利的言語仍使我難以招架,而更惱人的是,我始終未能擺脫她的那些言語的纏繞,以至於有一天,當我在一個豪華的私人舞廳裏見到她時,竟被她那句該死的話給打垮了。小媛並未受到那些俗事的影響,每次都依然那麽明亮地、清純地出現在我麵前,一如晴好日子裏的一輪滿月那般,使人非常地欣慰。那個月明星稀的夜晚,在小媛那誘人的眼波的牽引下,我終於乘上了那條彎月般閃光的渡船。我顧不得暈眩,顧不得小孩學步般的趔趄,在小媛和風般的呢喃裏劇烈地喘著氣,不顧一切地將二十多年積下的精力,全拋灑在那急促而又不乏溫柔的摸索之中。屋外的空間被月光洗濯得很是清明,而屋內卻陰雨綿綿;小媛溫泉般的淚潤著我的心,而她的呼吸,則如溫柔的羔羊,舔著我發燙的麵頰。那條閃光的渡船,在泛濫的意緒裏飄**,燦燦若詩的漣漪簇擁著它。那天,阿翠打扮得極其出眾,不亞於當年安娜初次在彼得堡舞會上露麵的情形。她以一個廠長的夫人的身份活躍於紅男綠女之中。當她發現孤寂地坐在一旁的我時,便麵帶笑容風姿招展地走過來,不知懷著什麽用意。她將我介紹給那群時髦的男女們。大家看哪,小城裏的大作家也在這,看他多節儉哪,連飲料都舍不得點一杯,還有這身裝扮,嘿嘿!結果招來了那群時髦者近乎惡作劇似的調笑。我那寒酸的形象被他們任意地歪曲、誇張,使我陡然間成了可供玩笑的小醜。這就是我們小城裏的作家!——這就是今天的作家!他們大聲嚷嚷,嘲笑聲此起彼伏,像一道道濁浪向我湧來,衝洗去我滿身的自尊和清高。我無地自容。我真沒料到我竟成了這樣的一個玩物,我到底怎麽了?我身上到底缺了什麽?自那以後,小媛便時常以她的眼波熏烤著我,那我已不覺陌生的眼波裏已摻有某種更溫馨、更親近的東西,再遲鈍的人也能感覺得到。是的,我已尋到了那團光亮,並已乘上了那條渡船。然而,我的眼仿佛被不知從何處飄來的灰塵蒙住,日漸地灰暗了,看不清它的色彩了。阿翠笑著一張發胖了的臉送我出門。這些地方往後你真應該常來,要不真就有點隔世了。那堆起的笑容裏好像彌漫著法國香水的香氣。老古董的滋味可不那麽美妙,你說呢?我被她炮製的灑脫氣質籠罩著。經濟上如果拮據,可給我捎個信,這點小忙我還是能幫的,不要見外,上次你母親生病能想到我就做得很好。但夜幕罩不住她,因為她華貴的軀體上仿佛附有成百上千顆各不相同的眼珠,隻需輕輕一抖,便能抖落一地,顆顆落地有聲,顆顆都能閃出絢麗的光。小媛的母親是怎樣發現並找到我的我不得而知,當她突然地在一天下午站到我麵前並做自我介紹時,我真的感到萬分的驚詫。看得出那是個養尊處優的女人,骨子裏透著自負和自傲。她用俯視的眼光看著我,言語裏透著股子不容爭辯的強硬。我來隻有一個要求,請你離開我的小媛,她說,我不允許你和她再有接觸!為什麽?我說,小媛樂於和我相處,不信你去問她。你以為你能給小媛幸福嗎?

你一個鄉下來的孩子,在一家瀕臨倒閉的磷肥廠混口飯吃,自身都難保還能給小媛什麽?你以為憑你寫幾篇酸文章就能得到一位如此出眾的姑娘?現在的人已經越來越務實了,阿翠說,你無法生活在真空裏啊。可是人,總該有片自己的天地。我囁嚅著說,好像缺了點底氣。但是,你那點可憐的精神財富,能滋潤好你的那片天地嗎?阿翠那晚送了我很遠,像是為了安撫我那顆受侮的心?我不想多說什麽,也不想讓你難堪,小媛媽說,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可以憑借我的關係調你到一個更好更穩定的單位工作,但前提是你與小媛斷絕來往。是交易嗎?我說,這公平嗎,特別是對小媛。隨你怎樣理解,你認真想一想,你所在的那個廠子,不久就要改製了,你下崗的可能性極大,搞寫作總要先把肚子填飽吧,這對你來說是次難得的機會,你要把握不好,我敢肯定你在這小城裏定然是混不下去的。我並不是有意要出你的洋相,阿翠說,其實你在我心目中是個很優秀的人,你要是能更好地把握現實,你將是非常出眾的人物。不要恭維了,我打斷了阿翠的話,我隻是按我的軌跡行走。你的軌跡也不能過於偏離現實的軌道……

我現在也想嚐試一下文學,可我沒你那樣的才氣和底氣。小媛說,她又一次來到了我的房間,在她母親來過之後不久,還像以前那樣的專注和投入。文學大家都可以嚐試,隻要你對生活有自己獨到的體驗和感受。你是不是準備創作中長篇了?小媛問。她仔細地詢問我今後的寫作計劃,並且希望我的計劃、誌向越宏大越好。眼下沒那個心勁了,我淡漠地說。為什麽會沒有?——你不是說創作就是你的生活麽?那是以往。我給你打個比方,我好像一個登山者,快到山頂時抓空了一手,不慎掉了下來,再也無力爬到原來的高度了!為什麽?眼下搞文學沒出息。為什麽?為什麽?眼下不是文學的時代了,文學已被商品大潮衝擊得難以立足了,甚至可以說沒有市場了,文學刊物和文學作者大都窘迫、寒酸,成了別人嘲弄的對象!我該考慮懸崖勒馬了,我的確也該考慮生計問題了!你就是這樣理解文學的麽?小媛瞪大了眼。是的,我算看透了,我不想在一棵樹上吊死!那雙大眼中令我心顫的光彩突然消失了。是的是的,不能審時度勢,算不上有頭腦的男人!——我今天才真正領會到。是這樣嗎?小媛嚷道——真的是這樣嗎?她低下頭去,沉默很長時間,終於抬起頭來,朝我淒然一笑,而後緩緩走出了屋門。我招呼她下次再來,她大方地點點頭……

然而,小媛一直沒有再來,似一塊雲絮,不知被哪一陣來自何方的風吹走了。這原本擁擠的小屋,因缺少了她的笑容而變得異常的空漠。我在這空漠中徜徉,一顆曾被她的笑容浸潤過的心實難再平靜地置於桌前。紛至遝來的思緒無著地纏織、升騰,再也繞不上她那令我心瑟的神情了。我苦苦等待,等待她來填上我內心和房屋內的這一片空白——雖然我明白,這等待將會持續到永遠。真的是這樣嗎?小媛說。怎麽會是這樣呢?

我終於在屋子裏待不安寧了。我終於頻繁地用雙腿載著笨重的軀體挪出那日益黯然的屋子,在夕照塗紅了街麵抑或薄暮籠罩了這座小城的時候。霞光每每燦爛,我迎著它走著,仿佛迎著小媛的笑容。她衝我笑著,漲著紅彤彤的臉麵,且將那紅色的、依然灼熱的笑意噴到我幾乎幹枯了的臉上。但那到底是怎樣的一種笑?直到殘陽沉入西山,小城燈火閃閃爍爍的時候,我依然不甚明了……

我沿街踽踽蹀躞。五彩的霓虹燈編織著令我陌生的夢境,廣告畫上的女郎朝我莫名其妙地微笑,半露的**被人刻意地誇張了,豬尿泡似的膨脹著,仿佛能撐破這小城。不知懷著怎樣的一種心理,我糊裏糊塗地走進了女郎**下的那個堂皇的酒吧。令我瞠目的是,迎我而來的竟是阿翠。阿翠比以前更加時髦了,臉麵笑成了一朵盛開的花,緊身的衣褲勾勒出富有性感的線條,身體上的某些引人入勝的部分不怎麽含蓄地**著,給每位顧客送去萬般風情。喲,想不到大作家也有空上我這兒來轉轉!——你要點什麽?怎麽,這店是你開的?!是的,沒想到吧?你廠長夫人能放下這大架子?當不成廠長夫人了!那死鬼把廠搞垮了,被趕下了台,我和他離了婚!怎麽又想起開店呢?我以前積了點錢,總想再混混日子——這日子過得也還實在。嗬,是這樣。你還像先前那樣把自己埋在書和稿子裏嗎?我不著一詞。書都是人寫的,別太認真了,認真了就想不開!前不久,我去城郊散步時,遇到了一個對精神生活著了迷的姑娘。那姑娘極漂亮,可精神卻萎靡,病懨懨的,一副癡呆的樣子。她手裏拿著一遝子很精致的文學卡片,有詩也有畫——我後來才看到的——就那麽長久地站在柳樹下,癡望一河清水,不曉得她到底能望出什麽名堂來。我提個問題,小媛說,如果你真遇到了你小說中描寫的情形,你將怎麽辦?現在我還說不清,我答,待遇上再獻身進去,進行一次真實的、有血有肉的創作。我注視那姑娘好長時間,令我吃驚的是,最後,她竟慢緩緩地往河裏走,水越沒越深,卡片紛紛飄落到水麵上。你真狠心,小媛說,你那支可惡的筆讓兩個姑娘走上了絕路,讓若幹個女人的追求一無所獲;如果讓我寫,我一定讓她們都尋到有價值的東西,使她們真實地擁有。那隻是一種希望,我說,而希望未必都能成為文學,希望應該經過提煉!我當然不會見死不救的,阿翠接著說,等河水沒到她頸脖時,我確認她想輕生,就奔過去把她拉回來,同時拾起幾張卡片遞給她,還說了一大堆勸慰的話。不過,那隻是小說,小媛說,生活未必像你寫的那樣殘酷。她於是又慢慢往回走,沿回城的那條道,沒有一句言辭;一身的濕衣緊裹著她,也不覺得寒冷。你看看,何苦來呢?這件事該對你有所觸動吧?你也得注意呀!阿翠說完便笑嘻嘻地為我拿飲料去了,肥碩的屁股大幅度地兩邊扭動,扭出一身的福態。我靜默地望著那一對對情侶,躲避著某種情緒,企望將所有的思想都拋到九霄雲外去。彩燈照著我的枯寂。店內那高功率音響裏,一男子正聲嘶力竭地喊著他的一無所有。到底是誰一無所有?一闋莫名的憂傷情緒在胸中火一樣燃燒起來。小媛說:我欣賞你文章中的那句話——你把你自己的船推翻在你自己挖的溝裏了!你是怎麽想到的?我說:有一次在夢中體驗的。小媛說:真的麽?那麽還有那句呢?——你自己製造監獄,自己充當囚徒!我說:我說不清了,因為那句話徘徊在現實和夢的邊緣……阿翠將飲料端過來了,依然扭動著她性感的身軀,她緊挨我坐下,同時也送過來一股濃烈嗆人的香水味,她長久地盯著我看,像是有什麽話要說。我感覺你好像有所變化了,阿翠說,你好像消瘦了不少,而且有點萎靡不振。是嗎?我說,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在一個旋渦中掙紮,而且越是用力越是往下沉墜。那是因為沒有一雙有力的手拉你,阿翠接我的話說,我不知道我這雙手是否還足夠有力。你對女性心理還是不夠了解,你隻注重女人的神情,小媛說,所以我覺得你在描寫女性時總是在你的文字中遊移甚至掙紮……你好像心事重重的,阿翠拍拍我的胳膊,我有句話想對你說,我們還能重新開始嗎?我想我們是有條件重新開始的。我愣愣地望著她,不知該說些什麽……

……我在阿翠的絮叨聲中站起身來,有點趔趄地走出酒吧,感覺自己像在走向一河清水;而身後,阿翠還在熱情地呼我……

屋外的街麵漸漸地熱鬧起來。而我覺得自己仿佛置身荒漠的原野。我下意識地用幹燥的手抹一抹臉麵,抹下一手的**,抹下了一手的惆悵和憂傷……

199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