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太太的驚詫

早晨，躺在**睡意蒙矓的D太太不知被誰推著、喊著，那動作很輕、很柔，那聲音很尖、很細。D太太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待她睜開惺忪的眼時，才發現是她的寵物狗甜甜在身邊。她很驚詫，因為早晨被寵物喊醒，這好像還是第一次，這狗似乎有了靈性了！她坐起身，將甜甜抱在懷裏，像往常那樣親昵地輕撫它，和它說話。

“甜甜，是你喊醒我的嗎？”D太太輕柔地問，準備再說第二句時，卻被寵物打斷了。

“是的，是我，是甜甜。”甜甜說。

這句回話使D太太大吃一驚，甜甜居然會說話！狗能說人話，這怎麽可能呢！怎麽可能呢！她拍拍狗，又搖搖狗，再次問道：“甜甜，你真的會說話嗎？”

“是的，甜甜會說，跟你學的。”甜甜說。

聽見回話，D太太更是驚得目瞪口呆了。她環顧四周，一切都和原來一樣，沒什麽變化，可這狗卻有了靈性。這使得她不得不重新認真地打量起這寵物來，腦子裏零亂地閃現著與這寵物有關的一些經曆。

哦，跟我學的！D太太這麽歎道，心中湧動著某種酸澀的東西。是的，這狗的確一直是在她如訴般的語言中生活著的；跟它說了多少話已記不清了，她隻知道，與它的交流甚至是傾訴，曾經是她的寄托，也不可避免地改變了她以及她在這裏的生活……

在住進這幢別墅之前，D太太是一家三星級酒店的職員，自打認識並最終嫁給了她那位因炒股而發了財的男人之後，就辭去了那份雖說薪水不薄但很勞累的工作，住進了她男人的這幢位於城郊的別墅，一心一意同時又夾帶幾分自豪地加入了闊太太們的行列，過起了養尊處優的悠閑的生活。

像多數闊太太們一樣，她一開始感覺自然是很好的，但隨著一切都習以為常，新鮮感隨著日子的流逝而一點點流逝掉，尤其是當那一絲絲孤獨和寂寞的情緒悄然爬上心頭之後，便漸漸有了不滿和難耐的意識了。這種意識的第一表征就是有了越來越強的說話和交流的欲望，而她的丈夫，恰恰在這方麵無法滿足她。

她丈夫早先不過是一小商販，後來在證券交易上有了作為，漸漸感到自己在炒股這方麵有著優於他人的天賦，便拋開商業專事炒股，成了這個城市裏少有的純粹職業化的股民；在交易所有專台，在家也有專門的工作室。他的全部生活就是麵對電腦，看那風雲一般變化著的波浪一般的彩色曲線，要麽就是沒完沒了地在因特網上查看各方麵信息。這種生活，提供給他的說話的機會並不很多。而他，也不謀求與他人的交流，他認為與人的交流是最危險的，人心叵測，稍不留神就會闖禍！他隻樂於與液晶顯示屏交流，而且樂此不疲。這種敬業精神，給他帶來了豐厚的物質回報和穩定的生活——盡管這裏也暗藏風險，但他對此感覺一直良好。

然而，D太太的感受顯然就沒那麽好了，除了睡覺、吃飯，她和丈夫相處的時間很少，也不存在什麽交流。在她的印象裏，婚後的丈夫變得越來越少言，發展到今天已幾乎不怎麽說話了，即便為日常交往而不得不說的話，也十分簡潔。丈夫的這種異乎尋常的內向性格，自然不會給她帶來什麽快樂，但她又沒能力改變這一切。她是一個羸弱的女子，自身不獨立，要依賴丈夫和這幢房子生活；她同時又是個本分的女人，無法像某些女人那樣靠一些有違現行道德的越軌行為來調劑生活。況且，她感覺丈夫是愛她的，隻是過於沉湎自己的事業，而他的努力，也是為了這個家的殷實和富足——這可是他們生存的基礎嗬……

是的，丈夫的確是愛她的，當他體察到她的孤獨之後，特地為她弄來了一條寵物狗。那是條極其可愛的博美犬，渾身的毛細密、柔長、潔白，耳豎、眼大、嘴尖、尾粗，整個身子圓滾滾的，就像商場裏的那種玩具狗。狗很機靈，智商很高，也通人性，D太太煞是歡喜，給它起了個甜潤潤的名字。

自此，D太太便離不開這小寵物了，整日抱著、帶著、嗬護著，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一道散步、逛街、購物；更重要的是，D太太終於有了說話的對象。經常地，她一邊撫著它，一邊單方麵地跟它說著話，有時甚至是交心般的傾訴。而甜甜好像也很理解她似的，柔柔地回應著她，哼哼著往她身上蹭……

於是，D太太的生活便有了新內容，她的精神狀態便有了好轉。日複一日的，都很平靜。到了今天這個早晨，這個不同尋常的早晨，D太太的甜甜居然用人的語言喊醒了她。她既興奮又惶惑。她撫著這隻寵物狗，百感交集，眼裏好像也有了淚水。她喃喃地，不知在說些什麽，像夢囈一樣，她無法用語言來描述她當下的心情。

過了一陣，她終於想起了丈夫。她覺得有必要把這件事告訴丈夫。丈夫肯定又在他的那間封閉的工作室裏，又在麵對他的那台電腦。她於是穿好衣服起身，抱著甜甜出了臥室。可是，當她來到丈夫工作室門前時，突然聽見了一陣急風暴雨似的捶桌子的聲音。顯然，丈夫在發火、在異乎尋常地激動，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她鬥膽推開了門，令她驚心的一幕展現在她眼前，她看到丈夫大瞪著眼，大張著嘴，滿臉驚駭地望著電腦屏幕，兩隻手不住地**著。她知道出事了，一定出事了。她放下狗，上前搖著丈夫，急切地詢問，卻聽不到任何回答，她又再三地搖他，大聲地問他，丈夫仍沒出聲。慢慢地，丈夫的眼黯然了，嘴也合上了，身體也能活動了，但還是不能說話。

醫師告訴她，她丈夫因受強烈刺激而失語了；醫師說，這些年他精神一直高度緊張，這次的刺激是一次高強度的集中導發……

後來，有人告訴她，一世精明的她的丈夫在股市上栽了……

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