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伢拿著釣竿來到河邊的時候,突然覺得自己這一舉動有點怪異。
三伢今春沒有照例赴南方打工掙錢,因為近來情況特殊,他那身子單薄的老婆非常爭氣地為他生了個兒子,作為一個負責任的且盼子心切的男人,他理應留下來照料……
當然,若說照料,多半也隻是精神上的(這雖然也很重要),由於三伢將他那還算年輕且做事麻利的娘接了過來,家裏一切繁雜事務他都無須煩心了。於是,經常地,他便顯得很閑,這對常年在外忙碌的他來說就有點不適應了,於是便有了一些排遣寂寥的行為,比如散步、垂釣。
今早,他在吃過早餐、親撫過他那出生才三個月的大頭兒子之後,就提著一根釣竿和一袋餌料等物件出了門。對於垂釣,打小在水邊長大的三伢一直很喜歡,也很在行。那時,清澈的楊溪河從村前而過,吃河水長大的孩子們,自然不會放棄從河中取樂的機會,垂釣和遊泳幾乎成了水邊孩子的主要娛樂了。隻是後來成人了,為了生計,才有所改變……
現在,三伢站在堤壩上,看到河邊空無一人,河水也顯得陰暗而渾濁,心裏便有了種落寞之感。再側轉身,看看眼前的景象,悲哀地發現自己置身的這個村子不知何時變得醜陋了:灰蒙蒙的天空下,村落無遮無掩,土地雜草叢生;從城裏逃竄來的化工廠和鎮辦的小造紙廠,在聯手侵占大片土地的同時,也使這裏原本清純的水麵和空氣變得汙濁、刺鼻;那曾經令人心曠神怡的青翠,正迅速地逃離這一地域。難怪在麵對這一切後,村人大多采取了逃跑的戰略;難怪那一塊塊荒蕪的田地,就像留下來的那些麵色蠟黃的女人的臉,無奈地展露在了眼前。
居住在這個村子裏,三伢比先前更有了焦躁感,但是他眼下又不得不在這地方住下去,因為他還沒有能力像村裏某些發了財的人那樣將家完全搬出去;他的雙親、他的女人和孩子,還得依賴這片土地生存下去……
盡管眼前的景致使他心情不佳、興趣銳減,但他還是走下了堤壩,擇一地點,撒了窩,擺開陣勢,開始了他今天的垂釣。他要看看,從這條他熟悉又陌生的河裏,他能釣到什麽……
然而,很長時間過去,浮標仍像伸出水麵的一根雜草一動不動,陽光經水麵反射到臉上來,很難受,但良好的垂釣素養始終支撐著他優雅的釣姿。他的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浮子,發澀又發酸,而頭腦裏的信念卻在發生動搖,他開始懷疑,這條渾濁的河裏還有沒有生命存在。
正當他的懷疑迅速加深的時候,浮標竟然有了動靜。起先是小幅的點動,最後快速起伏以至被拖入水中。三伢即時提竿,果然提上一條三四兩重的魚來。於是很興奮,但興奮之後很快又陷入迷惑,因為他居然認不出這是條什麽魚!這魚,頭大得出奇,身子卻又窄瘦,頭兩側伸出兩根細長的硬角。若單從頭或身子的形狀上看,像是條“黃丫魚”(俗稱),但“黃丫魚”哪有這麽大的頭和如此不協調的身子?若從整體上看又像條“娃娃魚”,可“娃娃魚”哪來的角呢?三伢手卡著那魚長久地瞧,就像學生遇到了一道難解的題,手中這條魚令他這位水邊長大的人很是尷尬。而那條魚在他手中卻非常馴服,一點兒都不掙紮,眼珠不停地轉動,打量著提它的人,嘴裏不斷發出“黃丫魚”通常能夠發出的那種聲音,且音量很大,聽起來就像娃娃的哭泣。望著這魚,聽著這叫聲,三伢不知怎的竟聯想起了他那出世不久的大頭兒子。這段日子,兒子身子沒見怎麽長,頭卻長得快,身體的那種日漸發黃的顏色似乎也有別於其他嬰兒,而那不斷響起的哭泣聲,真像這條魚的叫聲,真像……
三伢怔過一陣之後,決定將這條魚放回河裏,起鉤時不小心給魚腔拉開了一道口子。他將魚扔到水裏去,不知這條魚還能不能存活。接下來,三伢的垂釣就顯得有點心不在焉,心情莫名其妙地沉重起來。又過了一段時間,浮子又被拖走了,三伢提竿又拉起一條與剛才那條同樣的魚,起鉤時三伢看到了魚口腔內的那道傷口,吃驚地發現這魚就是剛才他放了的那條!
“你怎麽又咬鉤呢?你、你不想活了嗎?!”三伢衝魚大喊起來。
魚眼裏流出類似於淚一樣的**,叫聲也開始有節奏了,就像是幼兒們的那種稚嫩的語言。
“我要離開這水,我要離開這條河!”魚居然說話了,三伢大驚失色,“我在這水裏太難受、太痛苦了……”
“離開了河你怎麽活?”三伢大聲問道。
“把我放到別的水裏去,求你了,我就是死也不想再回到這條河裏了……”魚哀求道。
“這地方的水都差不多,哪有水適合你呢?”三伢似回答又像在自問。
“你們人會有法子的,人能把這條河搞成這樣,也能尋到一塊好水的……”魚接著哀求道,“下輩子我投胎也要做人、變成人……”
三伢沒興趣再釣下去了,收拾東西起身離開,但沒落下這條魚,他打算把這條魚投到村裏那口當家塘裏去,盡管那裏的水好像也有異味,但水質或許要好些……
他剛把魚放進了塘裏,就看到他娘朝他奔過來,邊跑還邊呼喊著什麽。他趕忙迎過去。
“你趕緊回去看看吧,你那娃病了,頭熱得燙手呢!”娘喘著氣說。
他嚇出了一身冷汗,急火火往回奔,因為有種潛意識在支使著他;他隱隱約約地有某種不祥的預感,他當日就將孩子送進了城裏的醫院……
然而,城裏的醫院也沒能改變兒子的病情,兒子始終在發燒,皮膚日漸變黃。醫師後來終於告訴他,這孩子屬先天性染色體變異,已無可救藥,即便救過來,未來的日子也不會長。三伢聽言悲痛欲絕。一個星期之後,他的大頭兒子便結束了短暫的人生之旅……
一日,無所事事的三伢來到村裏那口當家塘邊,發現塘的水麵上漂著一條死魚。他撈起那條死魚,發現就是前不久他從河裏釣起的那條魚。
於是,他深深歎口氣。他莊重地將那條魚給埋了,埋在他兒子的墳邊……
20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