賦閑在家的老趙近日購得了一隻寵物狗。這是隻白底黑點洋種花斑狗,披耳吊眼,毛色精純,性情又特別乖巧,人一逗,還會做各種動作,煞是可愛,老趙打心眼裏喜歡,給它起了個孩子似的名字,叫花花,時不時地呼著、抱著,好像自己真的又添了個娃。是嗬,這些年,兒女都在外地成了家,老兩口沒個地方可去,也沒得孫子可抱,心裏也確實落寞得很,膝下有隻寵物圍著轉轉,倒也給日子平添了些生氣……
忽一日,老趙午睡起來,發現花花不在身邊,找遍屋裏各個地方,也不見它的蹤影。老趙急了,責怪老伴總是不記得關房門,並拉著她外出尋找。
老趙置身的這幢七層居民樓,還是十多年前建起的商品房,臨著一條擁擠肮髒的小街;單元麵積不大,樓道也很狹窄,狗如果跑上了街,那是很難找的,這也是老趙著急的一個原因。老趙家住三樓,他命老伴往樓上找,自己則往樓下去,兩人沿路呼喊“花花”,外人聽了準以為是在找走失的孩子。
老趙一直尋到樓下,直到麵對小街,也沒見花花的影子,急得滿頭大汗,正不知所措時,老伴從四樓的一扇窗戶裏伸出頭來喊他,說花花在那裏。老趙如釋重負,急忙往樓上趕……
老趙熱情地握著四樓戶主老A的手久久不放,那情形就像是見到了一位久違的恩人。其實,他與老A也僅僅是麵熟而已。
於是,兩人便交談起來。老趙像查戶口似的,逐一地詢問老A姓名,哪裏人,在哪工作等等,之後又進行了詳細的自我介紹。
“搬來多長時間了?有兩年了吧?”見老A年輕,四十不到,老趙便猜測道。
“瞧你說的!我是這樓裏的第一批住戶,住了十多年啦!”老A回道。
“啊唷,比我還早來好幾年哪!看不出你年紀不大卻是這兒的元老哇!”老趙歎道,“可我總覺得你是新搬來的……”老趙有點尷尬,便轉了話題,“這狗能找到,還得謝你呀!”
“哪裏的話!”老A笑道,“我家也有隻狗,整日懨懨的,提不起神來;你的這隻狗來了後,就一下子變了樣!看來,狗也曉得孤獨,也需要交往哪,嘿嘿……”
他們談得很投機,自然成了朋友,之後在樓道遇上了,免不了招呼寒暄幾句……
但老趙的這隻狗,性子卻越發活絡了。這天傍晚,老趙吃過晚飯洗過碗,欲帶花花出去散步,發現花花又不見了。老趙憑經驗遣老伴去老A家尋找,但老伴回來卻烏著臉說,花花不在老A家。老趙立馬又著了急,像上次一樣又分頭去找。
這回是老趙立了功,他在二樓的老B家找到了他的寵物,自然與老B又有一番交談。老B雖一頭白發,但精神卻鑠,也很健談。這回是老B像查戶口似的問及老趙的姓名、單位等問題。老趙作答之後,又回問了對方。
“在這住了十多年了吧?”見老B有年紀了,老趙很自信地猜測道。
“啊不不,我搬過來住才一年多時間,”老B說,這話令老趙大感意外。停了會兒,老B又接著說,“以前,是我兒子一家住在這,去年,他們在新區買了一套新房,就把這房子給了我們,我們以前住的是平房。唉,他們在這裏住了多年,你們肯定認識。”
“唔,也許吧,不過……”老趙含糊地答。其實他對此一點印象都沒有。為了擺脫尷尬,老趙又將話題轉到了狗上,“這狗,肯定吵了你們了!”
“哪裏哪裏。”老B說,“眼下養寵物的多!現在的人也真他媽怪,寧願養寵物解悶也懶得找人交往,八成是與人交往太難,得時時提防著什麽!我也養了隻狗,可太頑皮,整日蹦這跳那的,東西都被它打了不少,真奈何它不得!哎,你家這狗來了後,它就一下子變乖了,溫馴得很,你說怪也不怪?看來,我家這狗是孤獨引起的煩躁……”
老趙沒想到老B得出的結論竟和老A的觀點大抵相同。同樣,老趙與老B也成了朋友,碰麵時也有了熱情……
之後的某一日,老趙又通過尋狗,與五樓的老C認識了。這回,老趙接受前兩次的教訓,沒有主動猜測對方在此住了多久,以免引起尷尬,而是閑聊著。
老C三十來歲,單身,性情好像不很開朗,細察之,神色裏似乎還蘊著某種憂鬱。老C說:他沒養狗,隻養了一隻鸚鵡。可是,一見到這隻擅自闖入的狗,他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因為它太乖巧玲瓏了,還能領會人的心思,能以肢體語言與人交流……
老趙聽言心裏特別高興:“你要是想買一隻,我可以幫你聯係。”
“好的,到時我跟你聯係。”老C說過,不再言語了,而是長久地望著老趙,那神態似乎是憶起了什麽。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地說,“我好像在哪裏和你一起吃過飯……”
“是嗎?有這回事?”老趙被老C的話搞怔了,他也仔細看老C,卻一點與之交往的印象都尋不到。這個問題使他們的交談陷在一個問號裏。
然而老C仍在回憶,嘴裏喃喃地發出些聲音,閑聊因此失去了興味。這次,老趙是帶著問號和遺憾離開的。但這並不妨礙他和老C成為朋友……
這以後,老趙便與三位新結識的老鄰居時常有些走動。漸漸地,老趙便有了個心願,想借某一個日子做東,請三位鄰居聚一聚。恰好不久,老趙的愛犬花花二周歲生日到了(賣主提供的),老趙靈機一動,將三位請到家中作客。老兩口忙忙碌碌弄出了一桌酒菜,雖然累,但心裏挺高興,畢竟已經多年沒有為誰做過生日了。氣氛自然很是熱鬧,而話題大抵都是圍繞寵物展開。
酒過數旬,老C忽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麽重要的事情。“我想起來了,”老C對老趙說,“我想起來我和你在哪吃過飯了——是在你家;不是在這,而是你原先住的那個平房裏!”
“有這回事?”老趙還是憶不起來。其餘兩位也癡癡地望著老C。
“對對,我是陪我老婆去的!我老婆跟你大女兒認識,具體是為了什麽吃飯這已經記不起來了……”
“是嗎?那你老婆……”
“她前年去世了……”
老趙還在拚命地想。也許他這輩子也想不起來了,但這並不妨礙他和他的鄰居們把一隻寵物狗的生日弄得很熱鬧……
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