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萍自與他來往,他就一直沒家似的在外亂跑,住下的頭幾日,他總會吃飯的時候就帶菜回來,她沒有太多的企求,因為身子弱胎兒不穩定,她滿足這樣的生活。但幾日這樣的生活後,祁萍搞不清他是忙於跑客,還是個喜歡獨處的人。他好像特別忙,往往一大早出門就要很晚才回來,每每回來倒頭就睡,仿佛祁萍不在身邊一樣。祁萍以為他太累了,還特意用自己的錢為他準備點晚餐,殊不知不是不合他口味就是他已經吃了宵夜,樣子越來越滿不在乎,說話也越來越生硬冰冷,好像祁萍是他身邊的一個累贅。有時祁萍想跟他多說兩句,他就很不耐煩地叫她不要影響他休息。他一直心事重重,時不時自言自語又怕祁萍聽見似的,無緣無故地獨自嘀咕她肚裏的孩子。祁萍問他,他隻搖頭晃腦咕咕唧唧不知說的是什麽。祁萍留意著,終於聽了個明白,和他理論了一場。不想他竟然因此更懶得回來,有時整夜都不見人影。祁萍看巷子幽暗髒亂,求他不要讓她一個人過夜。他一聽冷笑了聲說:
“怕怕怕,你又不是小孩了,怕什麽?你不去做工,我不去多搭幾個客,吃個屁啊?”
“我還存有點錢,看著用就可以了。你晚上少搭一個兩個沒關係,早一點回來,人也沒那麽辛苦。”
“你肚子裏的孩子出世,你全包了?”
“那我不知要準備多少。”祁萍迷茫地說。
“就是嘛,看著你肚子裏的孩子越來越大,都要了我老命!”
祁萍想了想覺得也是,於是沒有再吱聲。鄒利自此習以為常,三天兩頭總會徹夜不歸,把這原是他的窩變成了他想回就回不回就不回的客棧。
胎兒一天天長大,他們還沒去領取到結婚證,更別說去領到什麽準生證。祁萍心急火燎,催了他幾次,他卻一直不是搭客忙就是戶口薄還沒寄過來,好像孩子的事與他無關一樣。有時祁萍催急了,他煩不可耐,幹脆就叫她去把孩子打掉。祁萍沒有辦法,求她姐幫忙說話,他才好歹不再提打掉孩子的事,但依舊把辦證的事拋在腦後,直到胎兒七八個月了,祁萍再次央求他時,才去找了在另一個鎮搭客的他表哥商量辦證的事。他時有與他表哥往來,談起過祁萍的事,這次一見麵,開門見山就說:
“這女的真賤,我早都不想過了,她就是死活不放。”
“不是已經有孩子了嗎?”
“就是這孩子麻煩,現在肚子越來越大,叫她打掉又不肯;不是她姐對我好,我都不想管了!”
“你家裏意思呢?”
“我爸我媽死腦筋,肯定做夢都想我和她結了婚。我姐也想把孩子先生下來。”
“我也這麽想。看你家窮成那個樣,你也老大不小了,玩歸玩,生孩子是大事,現在她願意替你生,不要錯過機會。”
“那也可以考慮。就是生孩子很麻煩,還要辦什麽鬼結婚證、準生證。”
“那肯定要嘛。”
“那也可以辦,隻是我怕萬一拿了證,一輩子都脫不開身,被她管著難受死了。”
“那又有什麽要緊?反正就是一張紙,你過得爽,她跑不掉;你不想過了,大不了再辦離婚。”
“我也這樣想過,就是怕到時要離很麻煩。”
“哎,這真要考慮下。”他表哥恍然大悟似地說:“現在先要考慮下在哪辦。上她家辦,以後想離婚,萬一她不願意,她那邊人幫著她,想辦離婚手續就很麻煩;回咱們老家辦,太遠,她不一定去,挺著大肚子去也不方便。不知這裏辦行不行,能的話,日後辦離婚就方便很多了。”
“我才沒那麽傻,上她那倒插門一樣。”鄒利略停了下不屑一顧地說:“她那也不像這發達,也是窮山溝溝的。”
“那就最好在這辦吧。”
他宛如西天取了真經似的,一路上回來心情舒暢,半路上止不住心中的得意,給他姐打了個電話,把他表哥的主意和祁萍她姐對他好說了一遍。他姐正在娘家,一家聽了很高興。他爸直接要了他姐的電話過去,笑口吟吟地說:
“阿利,有你哥在家你就放心在外麵吧。你是癩蛤蟆吃到天鵝肉了,別想那麽多,幹脆就直接上她家辦去,讓她家也高興高興。”
“我怕萬一以後過不開心……”鄒利咕咕噥噥地說。
他姐怕他心定不下來,忙拿過電話細細開導鼓勵他說:“阿利,這千載難逢的良機,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住。像我們這‘地無三尺平人無三日糧’的地方,女的都往外跑,好多男的都打了光棍,別說我們家也一樣窮,沒什麽錢,就算有,也不好討老婆回來;有的討了老婆,老婆還看不住。他們那怎麽說都比咱們老家好,就聽一回老爸的,暫時落在她家也無妨,孩子出世了還跟咱們姓就行了。”
“哦,那就聽姐的。”鄒利似乎茅塞頓開,沒再去咕噥。
“還有,你打小就是家裏慣大的,不會照顧人。這到她那去,順便把她送回去,免得到時坐月子沒人打理。”
他姐想得很細,又叮囑了一番。
鄒利聽他姐給他安排得妥妥當當,心花怒放,回到租屋揀了好聽的和祁萍說了。祁萍一聽憂慮頓消,感動得淚水都湧了出來,連說了幾聲“謝謝姐!”還讓他撥通了他姐電話,親口表達了心中難以言喻的感激。
祁萍家聽說他們回來領證,看見望眼欲穿的期盼終於要成為現實,欣喜不已,等到他們回來的那天,他們家早已按祁鸝的意思,殺雞割肉為他們做好了接風洗塵的準備。
人有多種活法,其賦予人生幸福的意義不一樣,選擇的生活方式也就不一樣,這種活法一經成型,人生的軌跡就已經注定。有人事必求全功必求滿,過得四麵風雨,焦頭爛額;有人疾誌不移,奮鬥終生成就功業;有人遊戲人生,尋求刺激,風雨搖曳;也有人出賣靈魂,卑鄙求榮,沒了人格和尊嚴;也有不少人,這邊過得灰頭鬼麵,轉身卻是魔王一樣,如此種種,演繹出了人間百態。祁鸝自隨了仇建,衣食無憂,銀子不斷,盡管她沒了身段容顏的資本,但自甘寄生於仇建,對仇建百依百順。她平日裏專橫好斷,但對仇建,不單不過問他的錢財,也從不過問他怎麽生活,隻把他偶爾與她雲雨當作一種恩賜,他需要時,她就盡心伺候,做得十分嫻熟;他厭倦了,就隨他遊身花海。仇建就像肥甘厚味吃膩了的人,偶爾也覺得這一碟鹹菜有特別好的味道,也就衝著這一些,他已願意將她這半老徐娘收入到自己的帳下。更讓他熱血沸騰的是,祁鸝懷上了身孕,一查果真是男孩,可惜不知是太過在意補得太過了,還是運數還欠點,流了產,讓仇建簡直如中年喪子苦不堪言。祁鸝與仇建過著飄忽的日子,於是趁機說可能生活不安定的緣故。仇建恍然大悟,立即在市郊買了套房子讓她住了進去,還讓她去學了車,給她買了車方便,專職養身生子。祁鸝因此如魚得水,春風得意,更是氣勢淩人。
祁鸝回到家,祁萍已坐鄒利的摩托車先到了家,大家已在等她了,仿佛這一天迎候的客人不是鄒利,更不是祁萍,而是她這個為迎接祁萍他們回來立下了汗馬功勞的她。她一見鄒利喜得差點沒給他個擁抱,一口一聲叫了好一陣“弟”,然後才由她招呼開台吃飯。
祁鸝一口飯八句話,口沫橫飛噴得滿桌碎末,當著大家的麵約法三章:祁萍不得再由著性子幹涉鄒利自由,鄒利是家裏的新主人,大家必須尊重和照顧他。祁棠夫婦也承諾,鄒利隻辦理登記手續,是否上門由他自己定。祁芬帶頭表示聽大姐的,祁棠夫婦讚不絕口。
結婚證總算辦了下來,祁萍如釋重負,安心保胎。祁芬與鄒利情同故交,祁萍不方便,祁鸝用車領著他看了幾處景點,便多由祁芬陪著到處走走,讓他算是比較身臨其境地認識了這千年古縣。但鄒利自以為已從良心上有了個交代,住了幾日,毫不留戀地將祁萍留下,自己依舊無牽無掛回了潛江跑他的搭客生意。
祁萍留在家中原以為從此生活有他接濟,不用再為日用發愁。她哪裏知道,他是過慣了自己掙錢自己花的人,別說接濟她,就是他自己的父母都從見不到他的錢,哪來閑心管她過得怎麽樣。偏偏祁萍是個不輕易伸手向人要錢的人,看他滿不在乎像個外人,便懶得向他開口。鄒利樂得自在,心安理得不聞不問。祁萍好在住在老家,農村人吃的都是自己菜園子、田地裏種出來的,時代好了也沒日日魚肉的習慣。祁萍知道自己的身體,想著肚子裏孩子,隻得省著把自己做工攢下的有限錢挪些出來將就著補點營養。但是,他是否會把即將而來的分娩放在心上,她一點把握也沒有。因此,即使有點私房錢還是舍不得用,也沒膽量用;她必須為自己留條後路,以備不測之虞。
她的身體一直健壯不起來,還是掙紮著保命保胎。熬到寒冬臘月,他們第一個苦難的結晶快要出世了,這天大的幸運,她本早早就想讓他分享,但她看得出他並不在乎,因此,她堅持到了預產期才叫他回家。果然,他得知孩子還沒出來,很不耐煩,咕噥著責備“又還沒生下來,催我回去幹什麽?”她用無聲的淚水做了回答,自己默默地扛著,直到臨盆去了醫院,才再打了第二個電話。祁棠心裏沒有個底,看女兒羸弱一個人掙紮,忙給他電話,他終於無可奈何騎了他的鐵騎走上回家的路。
祁萍知道他不會趕在孩子出來前出現了,對他也已完全不抱任何幻想,唯一值得她慶幸的是自己省吃儉用還沒動用太多的私房錢,自己盤算了下,隻要不用搶救還對付得下來。她把卡交給她爸,自己像一個出征的戰士,咬了咬牙毅然地走進了那不知能否平安歸來的產房。
她的身體的確太過虛弱了,第一次努力孩子沒有順利生產,但她願意以承受比一般產婦更多的分娩劇痛去減少開支。她求醫生再多幫她幾次努力的機會爭取順利生產。她隻有淚水沒有嚎叫,一次次地用盡平生的力氣。上天眷顧了她,終於助她掙紮著躲過了難產的關口生下了孩子,自己卻幾乎倒下了。
她媽見是個女孩,臉都拉了下來,好不容易擠出來的一絲笑都夾著鄙夷的神色,自沒什麽精神料理,待鄒利半夜姍姍來到,便撇下孩子和祁棠回家去了。鄒利看了眼孩子,見隔壁房空著,晃了幾晃溜了進去。
祁萍沒有奶水,孩子餓哭了,連叫了他幾聲沒有回答,以為他出去買什麽了,隻得自己艱難爬起來衝奶。到了孩子再次哭餓時,夜已很深,外麵北風夾著細雨呼呼地刮著,她還是沒見到他的影子,隻好還是自己爬起來給孩子衝奶。孩子吃了奶安靜地睡著了,她強打精神出門也沒有看見他的人影,回房關小鈴聲給他電話。電話沒人接聽,倒是隔壁一直傳來電話鈴聲。她走了過去,輕輕地敲了幾聲門,沒人回答,推門一看,他四腳朝天呼呼地睡在**。祁萍氣不打一處出,拿起枕頭砸了過去。他以為是被護士發現了趕他出房,嚇得“噌”的一聲滾下床來,睜眼一看是祁萍,頓從肚子裏衝出話來:
“幹幹幹什麽?嚇我一跳!”
“你說幹什麽?”祁萍聲音很微弱,但很有力。
“人人人家幾百裏地跑回來,不累啊?”
“知道你累。可你也看看這是什麽時候,你知道一個女人生孩子有多難嗎?”祁萍含著淚說。
“是女人就會生孩子嘛,還不母雞下蛋一樣,有什麽難不難的。”鄒利天真得簡直就像個孩子。
祁萍常看網上的東西,本就為女人多受做人的苦而心有怨恨,鄒利這有意或無意的一句,正好狠狠地戳在她的心底。換了平時,也許還隻是句笑話,祁萍這個時候剛從死亡線上掙紮出來一樣,他這一說,簡直就是在她傷口上撒了鹽似的,痛得她死去活來。她撩上枕頭狠狠砸了過去,啐了他一口,鼻子一酸,淚如雨下,哽咽著說了句“野獸!”
轉身回了孩子身邊。她性格倔強,很少哭,但這一次,她身不由己地哭了,聲音很小,除了她自己,誰也聽不見,淒切得讓人目不忍睹。
過了兩日,祁萍出院了。方才回家安頓下來,鄒利拋下兩千塊錢,像前方戰事緊急的士兵,連孩子也顧不上抱上一抱就出了家門,風塵仆仆趕回了他迷戀的潛江。
姽璀自祁鸝傍上了仇建,早已忘了自己原不過是個貧賤的家婦,裝腔作勢活像個怨恨兒媳生了個丫頭的富婆婆,見了外姓孫女的屎尿布“耶”著掩鼻避走,連衝奶的事都懶得多動,比一個嬌氣的大小姐還要高貴。鄒利出了門幾乎就像沒有生這個孩子一樣,電話都懶得打個問問,偶爾祁萍去了電話,也總是說忙著搭客,說不上幾句;他從不給她打錢,生怕說多了祁萍向他要奶粉錢。祁萍隻好自己省著,還在做著月子就和家裏人一樣隻管填飽個肚子。祁棠看在眼裏,心疼女兒,有時實在看不過去,隻好自己省點煙錢,幫她做點好點的補補身子。
緊接而來的春節他沒有回家,隻說過年生意特別好,可以掙很多錢。但他似乎忘了春節,連一分半毫也沒有給她母女倆。孩子的第一個年就這樣在家家戶戶的歡笑聲中,依偎在祁萍羸弱得連溫暖也不足的懷抱中陪她默默地度過。
祁萍苦苦地撐到孩子滿月,自以為最艱難的日子已經過去。不巧,恰逢趕上春耕,她媽催著幫忙,她怕她媽嫌她在家蹭吃的,不得不白天背上孩子下地。她雖生在農村長在農村,十四五歲出門做工後一直就很少接觸農活,幾乎就不懂怎麽個做法,又身體沒有好好去恢複,一下子哪經得起這般勞苦,笨手笨腳的累得兩眼發花,橫遭她媽嘲罵。到了晚上,精疲力竭一人帶著孩子,孩子先天營養不良經常生病,三更半夜鬧個不停,急得她隻知道抱了孩子房裏屋外到處亂轉,默默地咬著牙流淚,有時急瘋了也難免將氣耍在孩子身上,嚇得孩子驚哭不止。她媽也隻有這個時候才會走出門來看看,但隻是罵上幾句,依舊自己回房睡去,好像孩子是別人家的,不滿半夜吵醒了她。
春耕過後,家裏的農活閑了下來。姽璀祁鸝擔心祁萍他們分開時間長了,鄒利忘了這個家,便支她帶上孩子去了潛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