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芬一走,祁萍心裏少了很多事,鄒利倒因此來獅龍多了。他們很快談得火熱。

鄒利心眼多,他談過不少女朋友,隻是舍不得花錢,過著朝露夫妻的生活,一直沒有真正跟他過日的女人,他略去了自己的過往,隻重複了以前說過的事。祁萍是個容易相信人的人,但自己卻是個絲毫不隱瞞自己的往事。當鄒利知道她的過去時,臉都黑得快要下雨的樣子。祁萍沒有後悔自己的直言,她願意讓他做出他自己的選擇,隻是有點失落譏諷了句“女的要一生下來就自己養著才放心”。鄒利雖沒再追究,心裏卻有了個結。不過,他不知道是覺得她天真單純,還是感覺到了她是真正喜歡自己,竟沒因此斷絕往來,反而雨過天晴與她相處了下去。沒有多久,還把她帶到了他的租屋。

那是一處潛江老街的舊屋,一條曲曲彎彎的小巷把一間間陰暗發黴的老房子串在一起,背麵新修的傍河大街車流如水,人來人往,兩處形成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但在這租房的人都似乎習慣了住下來,有的甚至過得很悠閑,常常可以看見不少中年婦女守家門似地坐在門口,樣子很安詳,她們好像都是善穿著會打扮的人,臉上塗了粉,身上散發出一種奇怪的味道。她們有的在打打毛衣,有的三三兩兩走到一起聊聊天,有的獨自拿把扇子悠然自得地扇扇風,或拍趕下蚊子蒼蠅,也有的無所事事,隻拿個鏡子擠眉弄眼地換著角度自我欣賞。她們唯一不約而同的就是時不時打量下過往的客人。

祁萍有點不太喜歡這樣的地方,但因為知道打工的人也隻能住這樣的地方,所以沒有多說也沒有多問。鄒利自己租住一間屋,是舊時市民的住房,屋子不算很窄小,但東西淩亂不堪。祁萍去過幾次,略幫他收拾了下,開啟了與他的人生旅途,盡管這旅途是從這毫無生氣的地方出發,但她接受了。因為,她從心裏喜歡他的虎頭虎腦,他們都是孤身漂泊的人,需要一個安穩的家,更是因為他不想回老家,願意留在廣東,是個理想的上門入贅的人選。

祁萍快兩年沒有回過老家過年了,從心裏惦記辛勞的老父親,也有點想她那多事的母親,和鄒利確定關係後,心情也實實在在好了起來。於是,決定帶他回家。

她家自祁鸝私會國平就已不成樣子,後來,祁鸝遇上了仇建,有了點銀子補貼,祁萍也有錢回來,生活的確好了一些,慢慢還計劃著獨立一處修建三間泥磚瓦屋。殊不知,地基剛動,碰上祁萍逃婚出走,等到房子好不容易蓋上瓦住進去,祁芬不幸又遭關暢遺棄,弄得七零八落。姽璀雖住上了新瓦房,但看來看去感覺得不償失,心情益發煩躁,戾氣橫生,更是常常平白無故便將無限的苦悶撒在祁棠身上,三間瓦房除了遮風避雨,就是包裹著三頭兩日無休無止的怨恨和謾罵,兩人過得了無趣味,行屍走肉一般。

他們正愁著如何把即將到來的又一個新年過下去,祁萍回來了,而且還帶回了個貌似忠厚結實的小夥。一家簡直是喜從天降,往日的陰雲苦霾一掃無遺,別說已把祁萍逃婚的切骨之恨拋到了九霄雲外,就連老兩口近三十年的積怨也消散了很多。他們跑前跑後,為鄒利沏茶倒水,準備這準備那,忙得不亦樂乎,總怕有什麽想得不夠周到委屈了這乘龍快婿,一麵爭相把這一上天的恩賜傳出家門。

祁鸝得知他們到了家,快馬加鞭趕了回來主持大局。她見了鄒利更是親昵有加,左一聲“弟”,右一聲“弟”,隻差沒有抱來親上幾口,讓來湊熱鬧的親房都感到肉麻。祁芬也帶著孩子來了,她倒沒有太多的驚喜,隻老相識似的與他打了打招呼。

當日,他們家擺下了兩桌,宛如辦結婚喜宴,左一個“喜結良緣”右一個“早生貴子”,屋子裏充滿了無限的喜慶。

祁萍姐妹仨,祁鸝和祁芬都是沒有辦出嫁酒就有了孩子的,祁萍雖說還沒有正式結婚,但至少還辦了兩台讓親房沾了點口福,也算是定了這門子親了。祁萍與家裏人一樣,希望從此恩恩愛愛,白頭到老。他們都已把他當作了是自家的人,但祁鸝比大家想得都周到,喜宴後即猴急猴急地說:

“抓緊時間準備下,看能不能這兩天去拿了結婚證。”

“太突然了吧,我們回來時都還沒有計劃現在就拿證。”祁萍心裏雖巴不得就把事辦了,但怕鄒利沒有準備,故意為他備個台階,一麵說著,一麵拿眼瞟了鄒利幾眼。

“有什麽突然的?酒都吃了,就算是成親了。”祁鸝說到這,頓了下接著說:“就明天去吧,最遲過年前把證辦下來!”

祁萍自想,也許拿了證肯定就能好好生活下去,也算是了了自己人生的一樁大事,免得夜長夢多節外生枝。看家裏也都是這意思,於是沒有再反對。祁鸝即轉向鄒利,用不太準的普通話說:

“弟,今天時間趕,先好好休息好,明天去拿了結婚證。”

她們剛才一直在講家裏的話,鄒利聽不明白,聽祁鸝一說,臉霎時閃過一陣蒼白,隨即漲紅著臉吞吞吐吐地說:

“我,我聽人家說,拿結婚證要帶戶口薄。我,我的戶口薄還在老家。”

“我找找人,估計有身份證就行了,戶口本以後再補上。”祁鸝原以為一催祁萍拿證,鄒利肯定感激不已,沒想他沒有半點興奮,而且還有點為自己沒有準備扭扭捏捏,頓顯得神通廣大地說。

“我,我們回來時走得急,身份證都落在出租屋裏了。”鄒利閃爍著他的小眼睛說。

“我看那就先放慢一下,等寄來了戶口本再辦。”祁棠看出他似心有難處,用已變了味的普通話說。

“誰聽你老鬼的,你少講兩句。”姽璀也看出了鄒利的心思,堵住了祁棠的嘴說:“能快點辦就快點辦,辦了省個事。”

“弟,那就多住段時間,看能不能叫家裏把戶口本寄這來,辦了到哪都方便點。”

鄒利含含糊糊點了點頭。祁萍一家空興奮了一場,隻得把領證的事先擱了下來。但,一家因鄒利似心有猶豫,更加擔心不能讓他過得暢心愜意,日日格外小心在意,食到一飯一菜,穿到一衣一帽伺候熊貓似的,連和他說話也不敢太大聲;祁鸝更是用盡了心,買來了水果糕點,甚至還給他買了件頗上檔次的羽絨,簡直比過年還豐富。祁萍看在眼裏急在心裏,私下找了她媽和她姐說:

“別這樣慣著他,時間長了人會變。”

“人生成什麽樣就什麽樣了,看他老老實實的,能變哪去?”她媽不以為然,疼愛有加地說:“他一個外地人,來我們這不習慣,多照顧他一點是應該的。”

“像你死腦筋一樣,我們不幫著你做點,人都給你嚇走了。”祁鸝一點也不顧她的感受,半奚落半羨慕對她說:“也不知你行了什麽運,撿了這寶貝。”

“不管你們怎麽講,我醜話講在前頭,萬一以後我和他過不下去了,別怪我怨你們。”祁萍委屈地說。

“沒那麽多鬼難聽的萬一,人心都是肉長的,好好對人家!”祁鸝說得連臉上的橫肉都抖了起來。

“這麽好的一個人,我打心裏就喜歡,你一定要幫我照顧好他哈!”她媽仿佛幫她姐做了個注腳。

祁萍感激不是,分辨不是,隻是心裏莫名其妙隱隱有一種不祥的感覺。

鄒利待在他們家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般的生活,卻如熱鍋裏螞蟻似的。他聽不懂他們平日裏說的話,每次看他們嘰嘰咕咕,就感覺是在說他什麽不是或有什麽陰謀似的,大家想和他說點什麽,又因為不熟悉找不到共同話題,往往也說不上幾句就沒話了。再者,他是個跑慣了的人,哪受得了這關在房子裏的熊貓生活。因此,他們家原以為會這樣熱熱鬧鬧過個春節的,結果連祁萍也沒想到,不到一個星期,他已騎上他的鐵騎回潛江去了。

鄒利一走,他們家少了很多要做的事,恢複了以前的樣子。所不同的是,他們終日隻在鼓動著祁萍,設想著往後的美好。祁萍心裏充滿了無限的憧憬,鉚定心意,決心用自己的努力去實現家裏的夢想。祁萍淡淡地過了個年,還沒等故鄉的年味淡下來就回了獅龍。

他們從此你來我往,獅龍、潛江兩地的小道上印滿了他倆的足跡,日子雖然頗顯忙碌,卻過得有滋有味。熱戀的幸福衝淡了時不時的不愉快,也掩蓋住了彼此的斑點。

可惜,這樣的幸福似乎超出了他們命中的運數。不到一個月,祁萍下身瘙癢難受。她剛開始還以為房屋潮濕髒亂,鄒利又不愛衝洗,感染了什麽細菌,沒有在意,自己胡亂買了點藥來塗抹。殊不知,不但沒有效果,反而是越來越嚴重。她著急了去了診所,醫生一看說是性病,嚇得她臉即時變了色,好在隻是感染上了滴蟲,醫生說用個療程藥可以治好,才沒把她嚇死。她左思右想不得其解,自己一人在獅龍治病。鄒利隔了些天見她老避著自己,上門去找她。祁萍依舊沒點好心情,鄒利黏得緊時,她不得不把這事說了。鄒利一聽著實吃了一驚,臉上仿佛略過一絲慌亂,但隨即鎮定了下來說:

“啊?我沒啥事啊!是你自己不注意,哪弄到的吧?”

“呸!”祁萍頓氣得臉色蒼白,隨手撂上個凳子狠狠一摔說:“我就和你一個人過,不是你整天到處亂跑回來又不洗澡,怎麽會這樣?”

“哦,哦,哦。”鄒利嬉皮笑臉地說:“也可能就是我每次沒有好好洗洗,以後我注意下。”

祁萍是個容易原諒人和相信人的人,看他那副模樣,也就沒有再追究,自己跑醫院打針用藥,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和他恩愛,直到病慢慢好了才漸漸彼此來往起來。

不知是蒼天作弄,還是她生來多災多難,才來往了幾回,她又舊病複發了。她又怕又怨,心情十分煩躁,有一日他來了便和他理論起來。鄒利沒有放在心上,說可能是病沒有完全好容易複發。祁萍信以為真,又聽自己的姐姐說女人這樣是正常的,隻得還是自己上診所打針用藥。後來好像就這樣似好非好的樣子,不和他親熱還沒事,給他一碰就發作,想來想去還是猜定是他的事,索性找他問個明白。

鄒利不以為然地說:“你們女人就那樣吧,有點癢正常的。”

“屁!我以前都不是這樣的!”祁萍瞪了他一眼說:“你不碰我好好的,一碰就來事,肯定你有問題。”

鄒利怔了一下,隨之穩住自己厚顏無恥地說:“男人和女人不一樣,男的一洗就幹淨了,女人想洗也洗不了。誰知你什麽時候染上的。”

“放你媽的屁!”祁萍給氣得咬牙切齒,眼都著了火:

“你總說自己沒事,敢和我上醫院看看?”

“我我我不癢不痛,撐飽了沒事幹去看個屁!”他一聽要他上醫院,急了起來,他一急開口就打突,但卻是理直氣壯似的嚷著。

“沒事看看你怕什麽?”

“就就就算有事,也是你傳給我的!”鄒利抖動著肩膀說。

“你是條野狗!”祁萍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破口罵了起來:“老娘認識你前,從來就沒這樣過!”

“反反反正我是沒事,有事我也早去看了。”鄒利顯得若無其事。

“鬼知道你有事沒事,以後不戴套少碰我!”

鄒利冷笑了幾聲,從此隻管忙自己的搭客生意。祁萍一麵用藥治病,一麵上班,幾乎就沒再上他那去了,隻是隔上個三五天他還過來看看,算是維持著這不冷不熱的生活。

忽有一日,祁萍發現自己下身見紅,心下吃了一驚,自想可能是近段時間心情不好,內分泌失調生理期亂了,沒有放在心上。殊不知,過了十天還是這樣,而且愈來愈多,以致身疲力乏,連上班也沒了力氣。想起自己得的那病,以為引發了什麽大病,忙去上了診所。小診所叫她上醫院,她意識到了一場災難向她襲來,頓不由自主一陣恐慌。醫院一檢查,原來她懷孕了,由於她終日過度勞碌,吃飯沒有規律,營養嚴重缺乏,身體極為虛弱,心裏壓力很大,造成先兆流產。

她沒有一絲半毫的有孕喜悅,心裏隻有極度的驚恐,因為與他走到現在,隻是越來越加的迷茫,他會怎麽樣對待自己,她根本沒有半點自信。她忍住下腹的劇痛給他打了電話,他似乎很意外,冷漠得沒有半句安慰,隻是說知道了就掛了電話。她能忍住幾乎折磨得她不能動彈的痛苦治療,卻無法忍受他的冷漠,隻能獨自一人默默地任由滾燙的淚水一遍一遍流淌。

祁鸝正春風得意,憑著多著了兩件新衣裳,益發成了全家的主宰,說話一言九鼎。她得知了祁萍的消息,叫祁萍無論如何必須保住孩子,用孩子纏住鄒利。祁萍沒有力氣去表達心底的憂慮,更沒有能力去決定自己的進退,隻有順著她姐的安排去麵對無法預知的未來。

她拖著極為虛弱的身子騰挪在醫院與租屋兩地,痛苦地接受治療,艱難地保胎保命。過了兩日稍緩和些時,鄒利才終於來了租屋。但是,他的到來不但沒有給她帶來絲毫的慰藉,反而是加劇了她身心的創傷。他知道了她的確懷上了孩子,開口就孩子似的說:

“怎麽那麽容易就懷上了,不是我的吧?”

祁萍坐在床頭,她已連瞪他的力氣也沒有,還沒有愈合的傷口給他撒了一把鹽,痛得她嘩啦嘩啦頓時淚如雨下:

“人不能忘恩負義,你要有點良心!”

他沒有回她的話,手腳無措地站在一旁,心事重重。過了好一陣,祁萍有氣無力地告訴了他病情。他一聽臉都白了,祁萍以為他是擔心錢的事,殊不知,他想到她曾與張帥同居過,竟然比撒鹽到傷口上還要殘忍地說:

“可能是你以前做多了人流手術吧。”

祁萍頓覺天旋地轉,順手抓起床頭的水杯砸了出去。

可惜她的力氣太有限了,水杯從她顫抖的手中出去,隻落在了自己床前。鄒利沒有半點心疼,甚至沒有半點憐惜,隻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出門走了。

看著這就是自己未來的寄托,在這春暖花開的季節,她看不到前麵的路,痛不欲生,胡思亂想著不再去乞求那或許不屬於她的愛,也不再想去保那胎兒。她心都碎了,咬了咬牙,忽的不知從哪來了一股力氣,竟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淌下的鮮血和著無聲的淚水染紅了她的整個前襟,宛如春日花絮被狂風暴雨打落滿地。她在這沒有什麽可以傾訴的知己朋友,隻好還是打電話給她姐。

祁鸝沒有驚慌失措,除了安慰她幾句,依舊叫她死保孩子,也隻有保住孩子才能留住鄒利,又細細地叮囑,待身體好了就搬到鄒利那去,實實在在做他名副其實的妻子。

祁萍長這麽大,似乎還是第一次得到她姐這樣的關懷,而當她最艱難最迷茫的多雨春季,她姐沒有置之度外,讓她看到了路。她感動得忘了自己的不幸和屈辱,繼續按她姐說的向前邁進。

她很幸運,保住了命保住了胎兒。身體稍稍恢複了些時,她辭了工,讓她感到意外的是,鄒利親自過來幫著卷被帶席搬去了潛江。原來,祁鸝得知鄒利無視祁萍生死,大有割袂分飛時,忙給他去了電話,一口一聲“弟”許諾了他許多好處,穩住了他的野性。他看能空手套白狼,於是將計就計,走著看。所以,還沒等祁萍計劃過去,他已先找祁萍道了歉,然後安排她搬過去。

祁萍不是個有事擱不下的人,方才過去的生不如死的折磨早已煙消雲散,自以為住到一塊彼此瀕臨死去的愛情會起死回生甚至得到真正的升華。到了潛江,她著實好好把那收拾了一番,也因此著實過了幾日算是夫和妻睦的生活,她的心安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