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到前一世紀末,長房子孫滿堂,家業發達,遷出舊居,自辟一處另行立祠祭奉,置辦田地於山外,勢傾一方,有為子孫出於村民之上。

可惜,不知是天道難為,還是別的緣故,至近百年,時過境遷,盛極而衰,子孫折的折,走的走。遷出村子的,搖搖欲墜,旺象不繼;留在村中的,也日見敗落,支離破碎,僅得一支獨撐家門。此一支生有三子,皆有作為,氣象堪比先人。老小祁仁長得身材修長,矯健英武,出入於江湖之中,四方遊擊,為國效力。不料,身在外鄉,家室頻遭長房欺壓,生活潦倒,大婆被活活逼出家門,不知所終;二婆生得一子,月子之時,長房看她不能吃什麽就偏給她吃什麽,逼得攜子流落他鄉,亦不知所終。新中國成立後,祁仁顧自己家道殘落,放棄了在外謀個差事,回到家中娶了三房。家中倒因此生活日漸好了起來,不到十年生得二子,修長透秀,宛如祁仁,頗顯聰明,備得寵養。殊不知,正喜得後繼有人,祁仁英年而逝,留下身材矮小性格懦弱的夫人,家中財物被長房二房借的借,拿的拿,劫得所剩無幾,隻得帶著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艱難度日。及長子祁棠長大從軍,前程有望,似有中興之象。次子祁添年少精靈,但嬌生慣養,性如太子,自恃能讀點書,懶於勞作。天公弄人,有次他隨其母地裏幹活時,獨坐田埂上玩耍,打盹時一不留神,磕在自己插在跟前的樹枝上,瞎了右眼。女主人一人忙裏忙外,連生活也需得接濟。本來憑著祁棠在部隊政府給的那份軍屬補貼也可以過得下去,誰知這一大房人家你碾我軋,折磨得四分五裂,長房後人強悍欺她羸弱,把補貼搶了去,日子過得捉襟見肘;二房病死他鄉沒了後人。祁棠眼看就要闖出一片天地,不忍家中窮苦無依,不得不退伍回到家扶持母親,資助小弟讀書。

但是,家裏沒有因為他的回來快速風回水轉,處於集體化後期的疲遝生產模式,注定他這積貧積弱的家不可能出現大的起色,他一直過得很拮據,以致他年近三十,才好不容易有個女人上門。

來的女人姓汪名姽璀,高大秀麗,居於大山深處,因不甘老死山中,錯過了成家年齡。經人介紹,知道祁棠家在縣城邊上,又是個當過兵的人,模樣端正,很快就嫁了過來。

本來從此二人可以安居樂業,共圖未來,一洗清貧,成就新興氣象。殊不知,姽璀是個好強怕窮的人,才過了些日子,感覺生活還不如娘家,又看不慣婆婆羸弱多病、小叔嬌生慣養,整個家要祁棠扶助,心裏十分後悔。新婚不久,娘家人來走親戚時,她想著另攀高枝,趁娘家人回去,跟著溜出了村子。祁棠早已看出她不能安守家門,留了個心眼。外家人一走,即忙四處找她。有看見姽璀出了村子的村民透露了消息,他慌忙叫上幾個親近順著出水簾的山道跑去,好不容易追上他們。姽璀又哭又鬧死活要跟著回娘家,她娘性子與她相似,本是慣著她的,隻是同來的娘家人多是忠厚老實的,大哥大嫂還是個知書識禮的人,一場好勸,祁棠才把她帶了回來。

姽璀回到家哭鬧了半日,祁棠一直忍耐住氣,由著她數落個滿足才平息下來。祁棠怕她再偷跑回娘家,從此凡事隻好順著她。她雖身材高大,卻並不是個耐勞的人,祁棠就幹脆把農活都自己包攬了下來,連外出多做點散工掙點錢的機會也沒有了,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的。姽璀是有心圖富貴的,哪受得了這般寒酸,她存心要另嫁富家,隻是得寸進尺,找碴生事。直到她身懷六甲,祁棠料想木已成舟,她已變不到哪去了,才大著膽子到城裏打點零工,以備點孩子即將到來的費用。

不料臨近孩子快要出世的時候,姽璀忽然問起生孩子準備了多少錢。祁棠還沒湊足銀子,隻得照實說了。她一聽怕生孩子時受委屈,十分著急,大為光火,不管祁棠怎麽說想法去籌備,還是大鬧了起來,咒罵個不停。祁棠雖道性情寬厚,為了穩住她又忍又讓,但畢竟是個在部隊曆練了幾年,到底也是個有底氣有個性的人,哪忍得了她這般辱罵,於是,破例頂了起來。她一看祁棠不讓她,頓時尋死覓活,將本來就不多的家當摔了個遍。祁棠氣得出了門,過了好一會聽裏麵許久沒有了什麽聲響,回屋去看個究竟。方才要推門進去,忽聞到一股濃濃的農藥味從屋子裏湧出來。一種不祥的感覺即時湧向他的心頭,他一陣驚慌,連叫幾聲沒人回答,顧不上別的一腳踹開門。姽璀已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身子抽搐著。鄰裏聞訊飛了過來,灌鹽水的灌鹽水,準備梯子做擔架的做擔架,一群人按住她,讓她吐了一會,抬了跑去醫院。

她沒有死,孩子也沒胎死腹中。但誰也想不到,她沒死會比死了更加可怕。沒隔多久孩子順利生了下來,是個女孩。祁棠天天聽著山裏鳥鳴,怕孩子長大了像她媽河東獅吼,希望她黃鸝一樣歌唱,給她取了個名字:祁鸝。

姽璀以死相抗完全鎮住了祁棠,自此以後,祁棠凡事隻得步步忍讓,遷就著她的野性,好不容易熬到孩子過了滿歲,直到她懷上了第二個孩子,才漸漸壓住了她動不動就想離家的勢頭。

祁棠長女祁鸝胎中農藥不入安然無恙,在村裏已是無人不曉的奇跡,甚至都傳到了村外。過了兩年,次女出生時被直接生在地上,滾得一身泥土,又成村裏一個奇跡。祁棠心疼這個孩子,祈禱她能自滌身塵,平安吉祥,取名祁萍。殊不知,天道彌遠,此名已注定此女多有漂泊。

複二年,祁棠頂著“二孩結紮”的風頭再生一女,還來不及取名,村裏咬口嚼舌,說他家氣數已盡,香火將絕,就連他的親弟弟祁添也沒個好言語,逢人隨聲附和:“絕著來了,該沒後了。”祁棠聞之唉聲歎氣。話傳到他娘耳中,老夫人本就身子弱,家裏生活苦,平日裏被姽璀擠著,病不得治,孩子一出世,上頭就來催交罰款,日子過得愈不成樣子。又見祁添長大成人,性情乖僻,不與祁棠往來,冤家一樣,今聽說他也在詛咒祁棠,一氣之下臥床不起,撒手人寰。祁棠悲痛老人這樣淒苦離世,企望從此否極泰來,過上好點的生活,含淚叫孩子祁芬。

一個家一旦成了一種定勢,就會一直朝著一個方向走下去。向上的家庭,無論多麽艱難都會撥開雲霧尋求出路,苦心耕耘,一代代把根深深地紮入土地,讓新發的根苗蓬勃向上,迎風而長,成欣欣向榮景象。向下的家庭,**,無需半年即會碾落泥濘,難以複生,縱偶有意外之財,亦不過助惡之資,成暴殄天物之徒,益摧其賤。

祁棠他娘一走,姽璀媳婦熬成婆似的更是肆無忌憚,稍有不順,動輒拿祁棠出氣,略有衝撞,聲如河東獅吼。村裏人常說,祁屋門向女姑山,陰盛陽衰,就連嫁過來的女人,不出半年也成妖作怪。姽璀明知大家含沙射影說的是自己,卻不以為然,每一聽人說起家長裏短,總無不自以為是說:“鵝嫲鴨嫲都叫得比公的大聲,沒什麽奇怪的。”自此以後,她家就更是隻聽到她的聲音,仿佛祁棠不在家一樣。

祁棠他娘走後,他們家沒有因此少了筆開支好過起來,反倒因為三個孩子過得更加艱難。姽璀是個崇尚時尚的女人,向來不知節儉,看是出手大方,實際卻是不善持家,買罐奶粉回來任由孩子當飯吃,隻比著誰衝得多喝得快,弄得天一半地一半像是麵粉給風刮了一樣,用不了兩天就沒了;買箱飲料回來,隨孩子當水喝,隻看誰開得快,喝半瓶丟半瓶,不到半日工夫滿屋都是還裝著奶的紙盒。偶爾親戚帶來水果,你爭我搶,頃刻化為烏有。隻要有零食,他們家一日三餐的主食許多就成了狗食雞糠。吃飯時,孩子跟著她姽璀東翻西操,往往一盤好菜沒兩下子就攪得成了殘羹剩飯。衣服上午穿一件,下午換一套,甚至一個時間就可以折騰著換上七八次,鬧得不是弄上了泥水就是開了線掉了扣。姽璀隻知道買新的,懶於漿洗收拾,開線掉扣也不去縫上,孩子因此就沒一件像樣的衣裳。祁棠每想說上兩句,姽璀常常是眼一瞪就罵:“你想孩子也過成你窮鬼樣!”祁棠暗自叫苦不迭,想再多說兩句又怕雞犬不寧,唯有長籲短歎,無可奈何眼巴巴看著這個家敗落下去。

一個人性格習慣,總會或多或少傳給下一代。許多人都會因為孩子的品性與自己相近,理所當然而予以欣賞,甚至加以培養,哪怕孩子不為人所齒,也會不分好歹,隻要像了自己都會這麽做。因此,一顆種子,倘是優良的基因,逢上蓬勃向上的父母,必會被加以無限的栽培和修剪,而成為棟梁之材。但,倘若是基因糟粕,一旦有了放任甚至是恣肆生長的土壤,就會如亂荊野棘,瘋狂竟發,成為一個家的災難。

祁鸝姐妹仨隨著姽璀,怎麽自在怎麽過。祁鸝長得最像姽璀,她是老大,喜歡指手畫腳差使妹妹們做事,一遇上什麽不合意的,哪怕是自己錯了,都會不是大聲嚎吼就是發上一頓脾氣。在她專橫跋扈榜樣下,兩個妹妹跟著她沒事做時就懶洋洋地東坐西躺,或大鬧天宮,猴子一樣精神十足;有事做了,你看我我看你,推來推去,一天半日沒人願意動下手。祁棠見這般情景想說上兩句,一看姽璀橫眉冷眼的樣子,大氣也不敢多喘兩口,隻能聽之任之。他們家雖然三個都是女孩,是是非非是常事,打打殺殺也從來就沒有停止過,練得個個巾幗不讓須眉,簡直就已經不像個女孩。她們個個都想自己說了算,弄得整個家春秋戰國一樣,分幫分派,恃強淩弱,有術使術,無術弄險,使本來就不穩定的家更加硝煙彌漫。祁鸝仗著有她媽幫她說話,在家也日漸顯出了她當家做主的潑性,在姐妹中好惹事弄非說一不二,挑撥得本來水火不容的祁棠夫婦更是冤家一樣。祁芬最小,仗著父母寵愛,尖酸刁蠻。祁萍夾在中間,祁鸝有事催著她幹,有吃的和小妹合著搶下藏著,作弄得祁萍就像個抱養的。祁鸝惹出了事便唆使祁芬作證推在祁萍身上,祁萍有口難言,常常平白無故遭姽璀一頓臭罵,有時氣不過,連死的念頭都有過。祁棠看在眼裏,心疼著她;祁萍也隻有她爸在時才少一些委屈。

祁鸝在家練得老妖婆似的,在村子裏都出了名,常常鬧得村裏人因孩子的事尋上門來追問究竟,甚至連大人也被她作弄。

有一天天剛亮不久,村民五老頭罵罵咧咧氣呼呼找上門來。祁棠開門一看吃了一驚,五老頭滿身糞水,臭氣熏天,還沒等他問是怎麽回事,五老頭已氣不打一處罵了起來:

“看你家養的什麽妖孽?沒事弄蠱弄怪,害人精一樣!”

“她又幹了什麽?”祁棠知道他說的是祁鸝,有些著急問。

“你看我這樣子也就知道了!”五老頭氣鼓鼓地說:

“那屎橋板給移來移去,不是她弄的還會是誰?”

“那可不能這樣就賴是我家細人子移的,你有什麽證據?”姽璀跑了出來爭辯道。

“還說不是。不是她,我怎麽會跑你家來?”

當時村裏窮,隻有幾戶人家做在外麵的茅廖,方便的人都上這些茅廖。茅坑是個用磚石砌成的四方大坑,上邊搭上兩塊用過的棺材板。這一天五老頭出來方便,進去一腳踩上去,“咕咚”一聲掉下坑裏。他狼狽爬了起來,忽聽外麵傳來幾聲得意的笑聲,立即想到肯定就是弄鬼的人,氣得連肛門都縮了回去,提著褲子飛奔出來,一眼看見笑得前仰後合的祁鸝姐妹往家裏跑,於是追了上來。祁棠恍然大悟,想起剛才孩子匆匆從外麵回來,斷定是她們惹的事,鐵青著臉追問祁鸝姐妹倆:“是你們哪個作孽生孳的?”

“不是我!”祁鸝聽了她媽的爭辯,想著抵賴過去,帶頭為自己辯白。

“不是你,你妹那麽小能搬得了那屎橋板?”

“是她叫我搬的。”祁鸝本還想著不要承認,不想一開口竟不打自招了。

原來,祁鸝姐妹倆每早去方便,總是碰著五老頭先占了茅坑,祁鸝很生氣,於是約了祁萍深夜出去,讓祁萍外麵望風,自己將橋板一頭挪開,虛搭在茅坑一邊。次日天一大早,姐妹倆過去躲在一旁觀看戰果。當聽到那“咕咚”一聲,姐妹倆很解往日的氣,忍不住笑出聲來,但怕五老頭出來發現,慌忙拔腳就往家跑。不意被五老頭看個正著,拿了證據。祁棠轉向祁萍帶著疑問問:

“你叫她搬的?”

“我隻在外麵看著有沒人。”祁萍照實說。

姽璀瞪了眼祁棠說:“看你把細人子嚇的,不是她們做的,也會承認是自己做的了。窩囊廢!”

五老頭把追上來的事說了一遍,姽璀看賴不過去,悻悻地說:

“就算是她們做的,她們還是個細人子,不過貪玩點,又不是大人故意弄你的,用不著這樣逼她們。”

“這樣講我就不願意了。誰碰上誰都會上來講個理,不能這樣護著細人子!”五老頭剛平息了點氣又衝了上來。

“這樣吧,我拿隻雞給你回去,算是向你賠個不是。回頭我好好管教管教她們。”祁棠怕鬧得不好看,想著息事寧人。

姽璀氣得一手上去叉住祁棠的脖子:“有你這麽窩囊的嗎?這點小事就要給個雞?不給!”

姽璀是個賣菜都蹲在賣台上的人,村裏許多人都怕她三分。五老頭一看她那架勢,怕他們打了起來,自認倒黴,忙轉身走了,一麵自言自語說:“祁棠討了這樣的老婆,真倒了八輩子黴了……”

村裏人知道了,好一段時間個個上茅房都提心吊膽,躡手躡腳,總生怕自己中了招。

祁棠父輩備受長房欺壓,在他心裏留下著深深的烙印,聽她這麽一說,簡直觸到了痛處,怕孩子長大了真懦弱受欺,忍下姽璀出手這口惡氣不去追究。祁鸝躲過了被她爸狠打一頓的懲罰,卻因此牢牢記下了她媽說的話,益發隨心所欲,更是魔婆似的,稍有不合她意的便都感覺是欺負她了一樣,不撓則咒,女孩子都不敢惹她,男孩子與她動起手來,她打不過就幹脆脫了褲子讓對方害羞,後來鬧到脫了褲子追著打,嚇得比她大不少的男孩都怕去惹她。

族有族風,家有家道。一國之君,不可以失道,不然則禍國殃民;一家之主,不可以無德,不然則傷親害鄰。男人是一個家的頂梁柱,能遮擋著外麵的風雨,卻未必能夠左右一個家的走向。女人是持家的根本,不管貧富,隻要她懂得了節儉持家、勤操家計,再難的家都會不屈地向前邁進,迎來新的生機。反之,則有可能將一個家拖入苦難的深淵,而且會因這種趨勢的力量強弱決定著衰敗的快慢;這種力量愈強大,就必然摧毀得越快越徹底。因此,當一個女人不能挑起持家責任而又無力把持時,如果男人無法扭轉家的走向,這個家注定必然萬劫不複走向毀滅。

祁棠沒有忘記祖上的榮光,曾幾度掙紮突出重圍。但他的家已成了一個定勢,姽璀曆經離家出走、以死相逼,取得了不容侵犯的主動權,以其驕傲的河東獅吼氣勢遠遠壓過了祁棠,牢牢地把持住了這個家的命脈和走向。祁棠還沒到不惑之年,但似乎已看到了自己的結局,隻是他遠遠無法料想,一旦祁鸝長大,將會有更殘酷的現實需要他去麵對。他已經無力擺轉家的習慣走勢了,隻有用自己息事寧人的忍耐方式去維持一個家眼下的完整,直到孩子長大後土崩瓦解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