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說這句的時候,眼裏有燎原的火,和滾燙的水。

像盼著她答應,又像盼著她不答應。

她會如何回答?

他還沒思考出什麽,身後雨水濺進來,陡然熄滅了燈火。

月光隱去,隻餘下狂亂暴雨,風吹進藏書閣,亂了書頁。

雷聲起,伴隨著雷聲一同響的,還有陸舜華貼在耳邊說的“我不悔”。

轟隆——

炎熱的、潮濕的、纏綿的盛夏。

還有此間隱秘天地裏,安靜的風暴。

屋子裏昏暗,陸舜華什麽都看不清,唯獨眼前的這個人可以看見幾分輪廓。

他聳著漂亮的肩背,成了她四方漆黑裏唯一的安全之源,枯草的氣息是那麽盛,也許還有別的味道,她聞不見了,她快燒著了……

江淮抱著她,腦子裏浮浮沉沉,一會兒江河翻浪,一會兒流光映雪,眼角全是緋紅。

他伸手掰開她蓋著眼睛的手指,“別怕,看著我。”

聲音空落落,響在驚雷前,恰似萬籟寂靜中落進湖心的那一滴水珠。

滴答作響,響徹山澗。

“六六。”

那天清清冷冷的月色,初春寒意未消,她燦爛一笑,比月色動人。

“宸音。”

如意糕甜膩過頭,他不喜歡。可是她不一樣,她甜的剛剛好,他看一眼,就喜歡上了。

“小郡主。”

桃花簌簌,她從樹上往他懷裏一跳,那一刻,整個春天都在他的懷中。

雨聲,醇厚動人。

沒有燈火,沒有月光,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風暴中掀起萬層波濤。

什麽都是渙散的,什麽都是恍惚的,什麽都是虛浮的。

黑暗中,不知是誰長長歎了口氣。

“規矩都吃到狗肚子裏去了。”

江淮想,人性果真自私透頂,他想給她一個生的盼頭,卻又帶著她一起沉淪,其實他恐怕還是愛自己多過愛她。

如果他夠愛她,就應該遠離她,這樣她還能有個光明的未來。

可他沒有,所以一切都不一樣了。

說到底他這個人,涼薄、自私,他知道沒了她他會有多難過,所以為了自己,他完全放任情感壓過理性。

他有恃無恐,他狼子野心,他刻薄無情。

他……

“舜華。”

江淮低低喊她名字,這是他第一次喊她名字。

“我愛你。”

*

屋子裏很是安靜,不知何時風聲雷聲雨聲已然皆停。

陸舜華躺在席子上,長長籲了口氣

一隻修長的手落在她的發頂,動作輕柔。

這雙手早已不是當初吹笛時溫潤細膩的手,舞過挎刀,挽過強弓,弄過利劍,手指上布滿細密的傷口和粗硬的老繭,這應當是一雙屬於戰士的,保家衛國的手。

可現在它帶著無限柔情,一下下梳理著她身後的長發。

陸舜華抱著腦袋,不敢相信道:“要是被被祖奶奶知道了,她肯定要打我板子。”

而且一打絕對不止一百下!光是想想,她的手掌心已經開始疼了。

江淮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頭:“無妨,她打你幾下,我全數擔了。”

陸舜華躊躇地說:“那不行吧。至多一半,怎麽說我也是祖奶奶的親孫女,她下手不至於那麽狠。你就不同,打壞了怎麽辦?你還要上陣殺敵的!最多分你一半!”

江淮失笑,眼裏迸發出點點光彩。他在她臉頰上落下一吻,呢喃道:“小傻子。”

陸舜華昏沉沉地靠到江淮寬厚的懷裏。他重新點了燈,坐到軟墊上,一手提著筆,一手輕拍她後背。

在力道舒緩的輕拍下,她恍惚打了個盹,撐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慢慢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燈光下,他的側臉清峻,眼裏揉碎了月光,照亮長夜未央。

她仿佛躺進了溫暖的春意中,周圍都是他,情意綿綿,生機盎然。

睡前,似乎聽到他在耳邊說:“我給你準備了個東西,過兩天讓茗兒拿給你……”